店里安静得能听见艾条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张宏宇看着老刘,那张熟悉的脸——五十来岁,有点黑,眼角全是皱纹,笑起来憨厚得像隔壁老舅。三百年前?
老马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,“咣当”一声。
九哥的键盘声停了。
小李嘴里的包子忘了嚼。
连筑基in举着手机的手都僵在半空。
老刘看了他们一圈,笑了:“怎么,不像?”
“不是……”张宏宇嗓子有点干,“刘叔,您这……”
“觉得我像卖煎饼的?”老刘自己接了话,“卖了三百年煎饼,能不像吗?”
苏雅馨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给他倒了杯水。
老刘接过来,喝了一口,看着杯子愣了一会儿神。
“这杯子,跟我当年在观里用的一样。”他说,“白瓷的,薄胎,那时候还是御赐的。”
张宏宇拉了把椅子坐下,离老刘不远不近。
“刘叔,您慢慢说。”
老刘把杯子放下,看着窗外。街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跟平时一样。
“三百年前,”他说,“我是白云观的守门人。”
“守门?”老马问,“守什么门?”
老刘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这底下有什么吗?”
老马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有条龙。”老刘说,“死龙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动。这话青玄子昨晚刚说过。
“我守的,就是那条龙的墓门。”老刘接着说,“三百年前,白云观是龙脉的守护者。观里三十七个道人,轮流守着那扇门,不让任何人进去,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?”九哥问,“龙不是死了吗?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死是死了,”他说,“但死龙的怨气,比活龙还重。”
他指了指地下。
“那条龙,是被人杀死的。三千年前,有修士为了夺它的内丹,联手设局,把它困在这条街上。龙斗了七天七夜,最后力竭而死。死的时候,它的血渗进地里,怨气凝结成煞,埋了三千年都没散。”
张宏宇想起老刘早上说过的话——这条街邪性,但邪性也有邪性的好处。
“所以那些怪事,”他说,“都是因为……”
“对。”老刘点点头,“龙气滋养修士,龙煞滋扰凡人。这条街上的人,多多少少都受过影响。只不过你们不知道罢了。”
老马皱着眉:“那您怎么从白云观出来了?”
老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,怎么看都是摊了二十年煎饼的手。
“因为我没守住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三百年前,有个人进了那扇门。”老刘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没拦住。”
张宏宇看见他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谁?”
老刘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蒙着脸,修为极高,我连他一招都没接下。他进去之后,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。但从那以后,龙脉就乱了。灵气开始不稳,龙煞也开始往外溢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白云观的老观主没怪我,他说那不是我的错。但我自己过不去。我辞了守门人,下山,在这条街上住了下来。”
“住了三百年?”
“对。”老刘苦笑,“一开始是想守着,看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。后来……就习惯了。”
他指了指外面的煎饼摊。
“刚开始不会摊,学了五十年才学会。后来发现,摊煎饼的时候,什么都不用想,挺好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张宏宇看着老刘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三百年。就为了守着那个“万一”,在这条街上摊了三百年煎饼。
“刘叔,”苏雅馨轻声问,“那个人后来回来过吗?”
老刘摇摇头。
“没回来过。”他说,“但我感觉,快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最近龙脉越来越乱,龙煞往外溢得厉害。你们遇见的那些修士,走火入魔的、经脉错乱的,多半跟这个有关。还有那个噬灵——”
他回过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那东西,不是普通修士能炼出来的。得用龙煞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您是说——”
“炼噬灵的人,进过那扇门。”老刘说,“他取走了龙煞。”
店里安静得可怕。
小李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老刘看着他,又看看张宏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守了那扇门一百年,又在这街上守了三百年,但我从来不知道,如果那个人真的回来,我该怎么办。”
他走到张宏宇面前,看着他。
“小张,我给你的那个护身符,是用龙鳞做的。三百年前,我在门里捡的。”
张宏宇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
“那东西能保你平安。”老刘说,“但你要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别靠近那扇门。”
“门在哪儿?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天天路过。”他说,“太古里北区,那棵大槐树下面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太古里北区那棵大槐树,他路过无数次。夏天有人在下面乘凉,秋天有小孩捡落叶,冬天有人挂红绳许愿。他从来没想过,那下面有一扇门。
“门被封印了,”老刘说,“普通人看不见。但最近,封印松动了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刘叔。”张宏宇叫住他。
老刘回过头。
“您跟我说这些,”张宏宇顿了顿,“是为什么?”
老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你那双手。”他说,“我摊了三百年煎饼,见过无数人。但我没见过有人能用一双推拿的手,把修士的经脉理顺,把噬灵从人体里逼出来。”
他拉开门,风铃响了一声。
“小张,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你那个推拿,比我守的那扇门,更接近这条龙脉的真相。”
门关上了。
张宏宇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老马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。
“张师傅,您没事吧?”
张宏宇摇摇头,坐到椅子上。
苏雅馨走过来,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。
“他说你更接近真相,”她说,“是什么意思?”
张宏宇苦笑: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九哥合上电脑,推了推眼镜。
“张师傅,我刚才查了一下。”他把电脑转过来,“太古里北区那棵槐树,树龄是八百年。但旁边那块碑上写着,这地方三千年前是祭坛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,黑白的,拍的是那块碑。碑文已经模糊不清,但能看出几个字——“龙”、“祭”、“禁地”。
“三千年前,”老马喃喃地说,“正好是那条龙死的时候。”
小李看看张宏宇,又看看那棵树的方向。
“张师傅,咱们……要不要去看看?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苏雅馨握着他的手,也没说话。
筑基ing举着手机,小声说:“群里有人在问,今天还接不接诊?”
张宏宇抬起头,看着店里的这几个人。
老马、九哥、小李、筑基ing,还有苏雅馨。
他们都看着他,等他拿主意。
张宏宇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“接。”他说,“该看病看病,该开店开店。”
他走到门口,看着街对面那棵大槐树。
树冠郁郁葱葱,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。有人在树下拍照,有人在长椅上吃冰淇淋,还有小孩追着跑。
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可张宏宇现在看着那棵树,总觉得能看到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
树根底下,有什么在动。
不是真的动,是那种……感觉上的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,打了个哈欠,又继续睡过去。
“张师傅。”老马走到他身边。
“嗯?”
“您真不去看看?”
张宏宇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。
“老刘说了,别靠近。”他说,“他守了三百年,比咱们懂。”
他转身回店里,换上一张干净床单。
“下一个谁?”
小李看看手里的预约本:“有个叫清风的,说是修炼的时候眼前总飘黑影,想来看看。”
“让他来吧。”张宏宇说。
九哥回到电脑前继续敲代码,老马继续修架子,筑基ing继续回群消息。
一切跟刚才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苏雅馨走到张宏宇身边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
“你真没事?”
张宏宇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有事。”他说,“但有事也得干活儿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晚上,咱俩去那棵树看看。”
苏雅馨愣了愣,然后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门口风铃响了,进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,穿着一身黑,脸色发青。
“张师傅?”他问,“我是清风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,指了指按摩床。
“躺下吧。”
清风躺下,眼睛还四处打量着店里。
“张师傅,您这店……挺普通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普通店。”张宏宇洗了手,抹上精油,“你那个黑影,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清风说,“一开始就偶尔飘一下,我没在意。现在天天飘,看什么都有一块黑的。”
张宏宇把手按在他头上。
第一下,没什么。
第二下,他摸到头顶的时候,手底下的皮肤突然一凉。
那凉意,跟昨天那个女人玉里的凉一模一样。
张宏宇心里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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