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宏宇顺着老刘的手指看过去。
月光下，那棵大槐树的树根部位，泥土正在松动。
不是老鼠挖洞的那种松动，是整片土往外鼓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顶。
苏雅馨攥紧了张宏宇的手。
老刘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平时憨厚老实的脸，此刻紧绷着，眼神里带着张宏宇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……愧疚。
“刘叔，”张宏宇压低声音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老刘没回答，只是盯着那棵树。
泥土又鼓了一下。
这次鼓得更高，能看见几条细细的裂缝从树根往外延伸。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光，青灰色的，跟那天晚上看见的门缝里的光一模一样。
“三百年前，”老刘突然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我没拦住那个人进去。”
张宏宇想起他说过的事。
“现在，”老刘继续说，“他又要出来了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树根底下的土突然炸开。
不是爆炸那种炸，是无声地、猛地往四周散开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洞口不大，也就脸盆那么粗。但那股从里面冒出来的气息，让张宏宇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冷。
不是普通的冷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张宏宇干了八年推拿，摸过无数寒湿的身体，没摸过这么冷的。
苏雅馨在他旁边打了个哆嗦。
然后，洞口里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是青灰色的，瘦得皮包骨头，五根手指长得不成比例，指甲是黑的，有三四寸长。
它抓住洞口的边缘，慢慢往外爬。
张宏宇的腿像钉在地上一样，想跑，迈不动步。
苏雅馨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，瞳孔微微收缩。张宏宇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她在看那东西身上的“气”。
“黑的。”苏雅馨喃喃地说，“全是黑的。比那天那个玉里的黑线粗一百倍。”
老刘动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挡在张宏宇和苏雅馨前面。
那只手的主人也动了。
它从洞里爬出来了。
是一个……人。
至少看起来像人。有头有四肢，穿着破烂的衣服，身上沾满了土。但它的动作不对——关节弯曲的方向不对，脖子的长度不对，还有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是纯黑的，没有眼白，黑得像两个洞。
它站在月光下，看着老刘。
老刘也看着它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那人开口，声音像砂纸磨玻璃，刺得张宏宇牙根发酸，“老刘，你还在这儿。”
老刘没说话。
那人歪了歪头，脖子发出咔嚓的响声。
“你守的门，我进去了。你守的门，我又出来了。”它咧嘴笑了，嘴里黑洞洞的，没牙齿，“你这个守门人，当得可真有意思。”
老刘的手攥紧了。
张宏宇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“九玄，”老刘的声音发哑，“你对那些散修做了什么？”
原来他就是九玄真人。
那人——九玄，又笑了。
“没什么，借他们点灵气用用。”它抬起那只青灰色的手，看了看，“我这副身子，在地下躺了三百年，快烂没了。总得找点东西补补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那些噬灵玉，那些被吸干的散修，那些从他指缝里溜走的黑线。
全是给它吃的。
九玄的目光从老刘身上移开，落在张宏宇身上。
那双纯黑的眼睛盯着他，像盯着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你，”它说，“我认识你。”
张宏宇后背发凉。
“你身上有我的东西。”九玄往前走了一步，“那些玉，都在你那儿吧？”
它又走了一步。
“给我。”
老刘横跨一步，挡在它面前。
“滚回去。”他说。
九玄停下来，看着老刘。
“老刘，”它说，“你拦不住我。三百年前拦不住，现在更拦不住。”
它抬起手，五指张开。
张宏宇看见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，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在往它手心里聚。那些线是黑色的，越来越粗，越来越密。
苏雅馨突然开口：“它在吸东西。”
“吸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雅馨的眼睛眯着，“但那些黑线，是从四面八方来的。像……像有很多根，连着很远的地方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那些散修。
那些被他治好的散修，体内的噬灵虽然被逼出来了，但会不会还有残留？那些从他指缝里溜走的黑线，会不会就是回去找它了？
九玄笑了，露出黑洞洞的嘴。
“那小丫头眼睛不错。”它说，“留下来给我用吧。”
它朝苏雅馨伸出手。
张宏宇想都没想，一步冲上去，把苏雅馨护在身后。
他的手碰到九玄的手。
那一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的手伸进了冰窟窿里。冷，冷得骨头都疼。但紧接着，另一种感觉涌上来——他摸到了它体内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，比所有散修加起来都大。空洞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无尽的黑暗。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，有一点光。
那点光是金色的，很微弱，像快要熄灭的蜡烛。
九玄的表情变了。
它低头看着张宏宇的手，又抬头看着张宏宇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
张宏宇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，他的手没缩回去，反而往前探了探，顺着那只青灰色的手臂往上摸。
手肘、肩膀、脖子、胸口。
摸到胸口的时候，他感觉到了——那点金色的光，就在那儿。
九玄想往后退。
张宏宇没让它退。
他的手按在它胸口上，手掌贴住那片冰冷干瘪的皮肤，闭上眼睛。
那一瞬间，他“看见”了。
他看见三千年前，一条金色的龙在天空飞翔。它穿过云层，越过山川，最后落在这条街上。那时候还没有太古里，没有高楼大厦，只有一片荒原。
他看见一群修士围住它，手里拿着法器，眼里闪着贪婪的光。他们想要它的内丹。
他看见龙斗了七天七夜，杀了无数人，最后还是倒下了。死的时候，它的血渗进地里，它的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天空。
他看见那内丹从它嘴里飞出来，被一个人接住。那个人蒙着脸，看不清是谁，但他手上的戒指——那戒指上有一颗黑色的宝石，宝石里有一缕血丝。
然后画面断了。
张宏宇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。
九玄站在他面前，那双纯黑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是——震惊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它问。
张宏宇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九玄，看着那个干瘪的、像尸体一样的人形，想着那点微弱的金色光芒。
“那光，”他说，“是龙的？”
九玄的脸扭曲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它说。
“那光还没灭。”张宏宇说，“龙还活着。”
九玄愣住了。
它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被这句话钉住了。
老刘也愣住了。
月光下，三个人和一个……不知道什么东西，就这么站着。
过了很久，九玄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还活着。”它喃喃地说，“还活着……”
它抬起头，看着张宏宇，眼神复杂得无法形容。
“三百年了，”它说，“你是第一个摸到它的人。”
它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
“那些玉，送你了。”它说，“就当是……诊费。”
它转身，走回那个洞口。
“等等。”张宏宇喊住它。
九玄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那些散修，”张宏宇说，“被你吸走的灵气，还能还吗？”
九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不了。”它说，“吃了就是吃了。”
它跳进洞里。
洞口慢慢合上，泥土自动填回去，树根恢复原状。几秒钟后，那棵大槐树又变得跟平时一样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地上那些裂开的痕迹，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。
张宏宇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棵树，半天没动。
苏雅馨走过来，轻轻抱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张宏宇摇摇头，又点点头。
“我摸到它了。”他说，“它里面，有龙。”
老刘走过来，看着张宏宇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刚才，”他说，“是真不怕死。”
张宏宇苦笑：“怕。但没想那么多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兜里掏出一根烟，点上。
“三百年没抽这玩意儿了。”他吸了一口，呛得直咳嗽，“现在觉得，还是得抽一根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，看着那棵树。
“它说的是真的吗？龙还活着？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那点光还在。”他说，“很弱，但没灭。”
老刘又吸了口烟，这次没呛。
“那它为什么要害散修？”
张宏宇想了想。
“它说，它身子快烂没了。”他说，“可能……是想活下去吧。”
老刘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老马、九哥、小李从街角跑过来，气喘吁吁。
“张师傅！”老马喊，“群里有人说看见这边有动静，怎么回事？”
张宏宇看看他们，又看看那棵树，再看看老刘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就是……来了个病人。”
“病人？”九哥四处看，“人呢？”
“走了。”
小李挠挠头：“那治好了吗？”
张宏宇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算是……治了一半吧。”
他看着那棵大槐树，又想起刚才摸到的那点金色的光。
“它还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老刘把烟头掐灭，塞进兜里。
“下次回来，是敌是友？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，拉着苏雅馨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那棵树。
月光下，大槐树安安静静的。
但他总觉得，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不是之前那种恶意的看，而是……说不清的、复杂的看。
像病人看着医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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