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宏宇一晚上没睡着。
躺床上闭着眼,一闭眼就是那只青灰色的手,那双纯黑的眼睛,还有胸口那点金色的光。
苏雅馨也没睡。她侧躺着,手搭在张宏宇胳膊上,呼吸很轻。但张宏宇知道她醒着——她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,张宏宇能感觉到她嘴唇在动。
天快亮的时候,张宏宇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又是那条龙。
它在天上飞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但飞着飞着,那些鳞片开始一片一片往下掉,掉在地上变成黑色的灰。龙回过头来,看着张宏宇,眼睛里没有凶光,只有……疲惫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它说。
张宏宇想回答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看见了,就逃不掉了。”龙说,“他们都想要我,你也会想要的。”
“我不想要什么。”张宏宇终于喊出来,“我就是个推拿的。”
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推拿的。”它说,“有意思。”
然后它就散了,变成满天的黑灰,落在张宏宇身上,把他埋起来。
张宏宇猛地惊醒。
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。苏雅馨坐在床边,正看着他。
“做噩梦了?”
张宏宇点点头,坐起来,后背全是汗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七点半。”苏雅馨递给他毛巾,“擦擦汗,起来吧。老刘在楼下等着。”
张宏宇擦汗的手顿了顿。
“老刘?”
“嗯。六点就来了,说有事跟你说。”
张宏宇赶紧洗漱,换了衣服下楼。老刘站在单元门口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还是煎饼果子。
“刘叔。”
老刘把煎饼递给他,没说话,往前走。
张宏宇跟上去。
两人走到小区花坛边上,老刘找了个长椅坐下。张宏宇坐到他旁边,打开煎饼咬了一口。
热乎的。
“我昨晚也一宿没睡。”老刘开口,看着前面的花坛,“三百年没失眠过,头一回。”
张宏宇没说话,等他继续说。
“我想了一晚上,”老刘说,“那个九玄,它说的可能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真的?”
“龙还活着。”老刘转过头看他,“你摸到的那点光,我也见过。”
张宏宇放下煎饼。
“三百年前,我刚到白云观的时候,老观主带我看过一次那扇门。”老刘说,“他把手按在门上,让我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。他说,那是龙的眼睛。”
“眼睛?”
“对。龙死的时候,眼睛没闭上。一只眼睛里还有光,另一只已经完全黑了。”老刘顿了顿,“那点光,就是它还活着的证明。”
张宏宇想起昨晚看见的那点金色。
“那另一只呢?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另一只,”他说,“在那个进去的人手里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你是说,三百年前那个人,取走了龙的一只眼睛?”
老刘点点头。
“我不知道他取走做什么用。但那之后,龙脉就开始乱了。龙气往外溢,龙煞也往外溢。白云观的人压了三百年,越来越压不住。”
他看着张宏宇。
“昨晚九玄出来,不是偶然。它是被什么引出来的。”
“被什么?”
老刘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张宏宇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过来。
“我?”
“你摸了那些玉。”老刘说,“那些玉都是它炼的,上面有它的印记。你摸一块两块还好,你摸了十几块,还把它从散修体内逼出来好几次。那些黑线跑回去找它,它就知道有人在收它的东西了。”
张宏宇想起昨晚九玄说的那句话——你身上有我的东西。
“所以它是来找那些玉的?”
“一开始是。”老刘说,“但后来不是了。”
他盯着张宏宇。
“你摸了它。”
张宏宇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干了八年推拿的手。
“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刘说,“你不怕死,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你敢干,坏事是你会惹上你惹不起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现在它知道你能摸到龙光了。那点光,是龙最后一点残魂。三千年了,多少修士想找它,找不到。你倒好,主动送上门。”
张宏宇苦笑。
“那我现在怎么办?”
老刘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继续开店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“继续开店?”
“对。”老刘说,“它昨晚没杀你,还跟你说了那么多,最后还把那些玉送你了。说明它不想杀你。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张宏宇。
是个巴掌大的铜镜,锈迹斑斑,边缘刻着符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照妖镜。”老刘说,“白云观的老物件。你带在身上,下次它再来,能照出它的本相。”
张宏宇接过来,沉甸甸的。
“刘叔,你到底是谁?”
老刘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我就是个摊煎饼的。”他说,“摊了三百年而已。”
他转身走了,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张宏宇拿着铜镜,站在花坛边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
到店里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。
小李拿着本子在登记,看见张宏宇,赶紧跑过来。
“张师傅,今天人多。昨晚群里有人发了消息,说您这儿能治噬灵,今天来了好多。”
张宏宇看看那些人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脸色都不太好。有的发青,有的发白,有的眼眶发黑。
“都怎么回事?”
小李压低声音:“我问了,有一半是买过问题法器的,还有一半是听说这事害怕的,想来看看自己有没有中招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,开门进去。
他换好白大褂,点上艾条,对小李说:“让他们一个一个进。”
第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,光头,穿着汗衫,看着跟公园遛弯的老头似的。他一进门就抓住张宏宇的手。
“张师傅,您可得帮我看看,我最近修炼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张宏宇让他躺下,一摸,松了口气。
没事。
就是普通的气血不通,跟修炼没关系。张宏宇给他按了按,开了点调理的方子,让他走了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,都没事。
都是听说了噬灵的事,自己吓自己,跑来检查的。
张宏宇一边按一边想,这噬灵的事,在散修圈子里传开了。
第五个进来的时候,张宏宇愣了一下。
是个年轻男人,三十来岁,穿着格子衬衫,背着双肩包,看着跟普通上班族一模一样。但他一进门,张宏宇就注意到他的眼睛——不是眼睛本身有问题,是眼神。
那种眼神张宏宇见过——昨天九玄看他时候的眼神。
带着点……熟悉。
“张师傅,”那人开口,“我叫阿东,群里的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,让他躺下。
一摸,心里咯噔一下。
又是噬灵。
但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样。之前那些都是散的,这里一块那里一块。这个人的噬灵,是整片的,像一层膜一样贴在他全身的经脉上。
“你买了什么?”张宏宇问。
阿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买。”他说,“我朋友送的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就是……群里的一个朋友。”阿东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们一起修炼好几年了,关系挺好。上个月他说得了一块好玉,送给我当生日礼物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沉。
“那人叫什么?”
阿东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网名叫‘清风’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清风。
昨天第一个来的那个,买了噬灵玉、被他治好的那个。
“他送你的玉呢?”
“在他那儿。”阿东说,“他说先帮我养养,过段时间再给我。”
张宏宇和老马对视一眼。
老马脸色很难看。
“张师傅,那小子有问题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他让阿东躺好,开始推。
这一次比之前都费劲。那层膜贴得太紧了,像长在经脉上一样。张宏宇推了一个多小时,满头大汗,才把那层膜一点一点揭下来。
最后一股黑气从阿东嘴里冲出来,张宏宇伸手一抓,这次没让它跑了。
他用老刘给的铜镜一照,那黑气在镜面上显出形状——一张脸,模糊不清,但张宏宇认得那个轮廓。
是清风。
铜镜里的脸扭曲着,挣扎着,最后散了。
阿东趴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
“好了。”张宏宇说,“回去好好养。”
阿东爬起来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张宏宇坐到椅子上,浑身发软。
苏雅馨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那个清风,”她说,“是故意来的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他是来踩点的。”
老马走过来,脸色铁青。
“张师傅,那个清风,可能就是九玄的人。”
张宏宇握着杯子,没说话。
他在想清风来的时候——他躺在那儿,让张宏宇摸,让张宏宇治。他体内的噬灵是真的,但治好之后,他走了,留下一块玉,加了一个微信。
那个微信号,张宏宇现在还存着。
他掏出手机,点开清风的头像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——
“张师傅,谢谢您。我回去感觉好多了。明天有个朋友也想来看看,可以吗?”
张宏宇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了一个字——
“可以。”
苏雅馨看着他的手机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张宏宇放下手机,站起来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来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。
阳光正好,树影斑驳。
但在他眼里,那棵树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。
不是九玄。
是比九玄更深的什么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