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张宏宇到店里的时候,清风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他站在那儿,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,背着个普通的双肩包,手里拎着两杯豆浆。看见张宏宇,他笑着招招手。
“张师傅,早。给您带的豆浆。”
张宏宇接过豆浆,看了他一眼。
跟昨天一模一样。二十七八岁,白白净净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看着跟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。
要不是铜镜里那张扭曲的脸,张宏宇怎么也不会把他和那种东西联系起来。
“你朋友呢?”张宏宇问。
“他一会儿到。”清风跟着他进店,“我先来帮您收拾收拾。”
小李已经在店里了,正在擦柜台。看见清风,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清风。”清风笑着打招呼,“昨天来过的。”
小李看看他,又看看张宏宇。
张宏宇没说话,换了白大褂,点上艾条。
清风很自然地开始帮忙,把椅子摆好,把水烧上,忙前忙后。老马和九哥来的时候,他还主动打招呼,自我介绍。
“这是清风。”张宏宇说,“昨天来过的。”
老马看看他,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九哥合上电脑,推了推眼镜,多看了清风两眼。
八点半,清风的那个朋友来了。
是个瘦高的年轻人,比清风还年轻点,穿着件黑色卫衣,戴着口罩。他一进门就低着头,不怎么说话。
“这是我朋友阿航。”清风介绍,“他最近修炼也出了点问题,想让张师傅看看。”
张宏宇让阿航躺下。
一摸,心里有数了。
又是噬灵。跟昨天阿东一样,整片的,像层膜贴在经脉上。但这层的颜色比阿东的更深,贴得更紧,已经有一部分渗进经脉里了。
“这东西在你体内多久了?”张宏宇问。
阿航闷声说:“两个月。”
张宏宇没再问,开始推。
这次比昨天还费劲。那层膜像是长进去了,每揭一点,阿航就抖一下。张宏宇推了快两个小时,才把那层膜完全揭下来。
最后一股黑气从阿航嘴里冲出来,张宏宇伸手一抓,用铜镜照住。
黑气在镜面上扭曲,慢慢显出形状。
这回不是清风的脸,是另一个人的——四十来岁,方脸,眉毛很浓,眼角有颗痣。
张宏宇不认识。
他把铜镜收起来,黑气散了。
阿航趴在床上,浑身是汗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好了。”张宏宇说,“回去多休息,这几天别修炼。”
阿航爬起来,从兜里掏出两块灵石,放在柜台上,低着头走了。
清风没走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张宏宇。
“张师傅,”他说,“您那个镜子,能让我看看吗?”
店里安静下来。
老马放下手里的扳手,九哥停住敲键盘的手,小李从门口探进头来。连苏雅馨都从柜台后面抬起头。
张宏宇看着清风。
清风也看着他,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。
“行。”张宏宇从兜里掏出铜镜,递给他。
清风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“白云观的东西,”他说,“老物件了。”
他把铜镜还给张宏宇。
“张师傅,”他说,“您不好奇我是谁吗?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清风笑了笑,那笑容跟刚才不太一样了。
“我今年一百三十七岁。”他说,“修炼一百年,卡在筑基期上不去。五十年前,有个人找到我,说能帮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人,就是九玄。”
老马往前走了一步,被张宏宇抬手拦住了。
清风继续说:“他给我一块玉,让我戴着修炼。戴了三年,我就突破到金丹了。那时候我觉得他是恩人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块玉是噬灵。我在吸别人的灵气,自己不知道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那些玉,是你卖的?”
清风点点头。
“一开始是。他给我玉,让我卖给散修。那些散修越练越差,我越练越好。我以为这就是修炼的捷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直到昨天。”
“昨天怎么了?”
“你按我的时候,”清风说,“我体内的那个东西,被你逼出来了。那东西在我体内五十年,我从来不知道它在那儿。你把它弄出来之后,我突然能感觉到了。”
“感觉到什么?”
清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感觉到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自己。不是那个被噬灵养大的自己,是原来那个——那个一百年前刚修炼的时候,会因为吸收到一点灵气就高兴半天的自己。”
他的眼眶有点红。
“张师傅,我想赎罪。”
店里没人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宏宇开口:“那个阿航,是你朋友?”
清风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他是九玄新找的人,让我带他来试试你。”
“试试我?”
“对。”清风说,“九玄想知道,你到底能治到什么程度。昨天的阿东,今天的阿航,都是他安排的。”
张宏宇想起那两张在铜镜里扭曲的脸。
“那个方脸的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清风说,“可能是九玄的真身,也可能是他控制的人。他从不在我面前露真面目。”
老马走过来:“他现在在哪?”
清风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每次找我,都是突然出现。有时候在街上,有时候在家里,有时候在修炼的地方。他神出鬼没,我从来不知道他从哪来,往哪去。”
九哥问:“那你怎么联系他?”
“联系不了。”清风说,“只有他找我。”
张宏宇想了想,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最大的玉——季道人给的那块。
“这个,你认识吗?”
清风接过来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什么?”
清风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“这是九玄的本命玉。”他说,“他所有的噬灵,都是从这块玉上分出来的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震。
“你确定?”
清风点点头,指着玉上的纹路。
“你看这些纹路,不是天然形成的,是炼出来的。每条纹路对应一个噬灵。纹路越多,噬灵越多。”
张宏宇凑近了看,果然,那些纹路密密麻麻的,数都数不清。
“这得有多少?”老马问。
清风数了数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至少三百个。”他说。
屋里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百个噬灵,就是三百个被吸的散修。
张宏宇想起那些来找他的散修——小蝶、阿东、阿航,还有那个吐黑液的男人。他们都只是冰山一角。
“张师傅,”清风突然开口,“九玄让我带句话给您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。
“什么话?”
清风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说,谢谢您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“谢谢我?”
“对。”清风说,“谢谢您把他体内的那点光摸醒了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——他摸到九玄胸口的时候,那点金色的光,微弱得像要熄灭的蜡烛。
“那光是什么?”他问。
清风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让我告诉您,那点光醒过来之后,他开始想起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三千年前的事。”清风说,“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。”
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张宏宇握着那块玉,手心出了汗。
玉里那些雾气,此刻看起来,好像没那么黑了。
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
灰衣,黑发,面色灰败——是季道人。
他看着张宏宇,又看看他手里的玉。
“那块玉,”他说,“是我的。”
张宏宇下意识想把玉收起来,但季道人摆摆手。
“不用藏。”他走进来,“我来,就是想告诉你那块玉的事。”
他看着清风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。
“一百三十七岁,”他说,“被噬灵养了五十年,还能找回自己,不容易。”
清风愣了一下:“您认识我?”
季道人没回答,而是转向张宏宇。
“那块玉,是三百年前,我从一个人手里抢来的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动。
“谁?”
季道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就是杀龙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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