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。
季道人站在门口,灰衣灰裤,面色还是那副灰败样,但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。之前是冷的,现在是沉的——沉得看不见底的那种。
“杀龙的人。”张宏宇重复了一遍,“您见过?”
季道人走进来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三百年前见过一面。”他说,“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”
老马给倒了杯水,他接过来没喝,就握在手里。
“那时候我刚渡劫成功,觉得自己天下无敌。听说太古里下面有条死龙,就想进去看看。”他看着手里的杯子,“结果刚到那棵树底下,就碰见一个人从那门里出来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就是那个人?”
季道人点点头。
“他蒙着脸,我看不清长相。但他手上的戒指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黑宝石,里面有血丝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轰的一声——他昨晚在“看见”的画面里,也见过那枚戒指。
“他伤了你?”
季道人苦笑。
“伤?他看了我一眼,我就躺了三天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我修炼一千年,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差距。他走的时候,这块玉从他身上掉下来,我捡了就跑。”
他从张宏宇手里拿过那块玉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“三百年了,我一直在研究这玉里的东西。那些纹路,那些雾气,那些噬灵。我以为他是炼这玉的人,后来才发现,他不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玉不是他炼的。”季道人说,“是他从门里带出来的。”
清风突然开口:“门里有什么?”
季道人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问对人了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,我想尽办法想进去看看。进不去。但那门缝里透出来的东西,我研究了三百年。”
他指着玉上的纹路。
“这些纹路,不是符文,是龙语。”
“龙语?”九哥愣了,“龙还会写字?”
“不是字,是……气息。”季道人说,“龙活着的时候,它的气息会留下痕迹。就像人走路留下脚印一样。这玉上的纹路,就是那条龙的气息凝成的。”
张宏宇想起昨晚摸到的那点金色光芒。
“那龙还活着吗?”
季道人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摸到了,对吧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那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季道人说,“那点光,是龙的一丝残魂。它没死透,但也活不过来。就这么吊着,吊了三千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棵大槐树。
“那个人从门里出来之后,龙脉就开始乱。一开始只是偶尔有修士走火入魔,后来灵气越来越不稳,再后来,龙煞开始往外溢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你们遇见的那些噬灵,就是用龙煞炼的。那个人取走了龙的一只眼睛,留下了龙煞。这三百年来,那些龙煞一直在往外渗,被有心人利用。”
老刘突然开口:“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?”
季道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他说,“你守了那扇门一百年。”
老刘沉默了。
张宏宇看着老刘,等着他说话。
老刘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他说,“但我记得他的眼睛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那眼睛,不是人的眼睛。”
店里又安静了。
九哥的键盘声停了,小李的手机掉在腿上,老马的扳手第二次掉在地上。
张宏宇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不是人的眼睛?”
“对。”老刘说,“他看着我的时候,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两个瞳孔。”
“双瞳?”苏雅馨问。
老刘摇摇头。
“不是双瞳。是一个瞳孔,但里面有两个影子。”他皱着眉,像在努力回忆,“就像……就像一个人的身体里,住着两个人。”
季道人突然站起来。
“我知道他是谁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季道人的脸色比刚才更灰败了。
“三千年前,有个人和龙一起死的。”他说,“龙死了,他也没活。但他们的魂魄,缠在了一起。”
他指着门外的方向。
“那个人,就是屠龙的人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您是说,那个人和龙的魂魄,缠在一起了?”
季道人点点头。
“所以他取走龙的一只眼睛,不是为了炼法器,是为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为了续命。”
老刘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那他现在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季道人说,“活了三千年。”
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雷。
张宏宇抬头看,天还是晴的,没有云。
那雷声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老刘冲到窗边,看着那棵大槐树。
树底下,泥土又开始松动。
“他又要出来了。”老刘说。
张宏宇拿起铜镜,往门口走。
苏雅馨拉住他。
“你干什么?”
张宏宇看着她,拍拍她的手。
“去看看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老马、九哥、小李、清风都跟出来。季道人和老刘走在最前面。
几个人走到那棵大槐树下面。
树根底下的土已经鼓起来一个大包,裂缝里透出青灰色的光。那光比昨晚更亮,也更冷。
张宏宇握紧铜镜。
土包裂开了。
一只手伸出来。
还是那只青灰色的手,但比昨晚看着……好一点。不是样子好了,是感觉好了。那层死气淡了一些,露出下面一点活人的颜色。
九玄从洞里爬出来。
它站在月光下,看着面前这几个人。
最后目光落在张宏宇身上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它说。
张宏宇没说话,举着铜镜对着它。
九玄低头看看铜镜,又抬头看看他。
“没用的。”它说,“这东西照不出我。”
它伸出手,从张宏宇手里拿过铜镜,对着自己照了照。
铜镜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张宏宇愣住了。
九玄把铜镜还给他。
“我不是鬼。”它说,“我是人。”
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至少曾经是。”
老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九玄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来道谢。”它说,“顺便,来还一样东西。”
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张宏宇。
是一块玉。
但不是普通的玉,是金色的。
那金色在月光下流动着,像活的一样。
张宏宇接过来,手刚碰到,就感觉到一股暖流从那玉里涌进他体内。那暖流顺着他的经脉走,走得很慢,但每走一处,那一处就变得轻快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龙的眼泪。”九玄说,“三千年前,它死的时候,落了一滴泪。我一直留着。”
它看着张宏宇。
“你把它体内的那点光摸醒了。这是谢礼。”
张宏宇看着手里的金色玉,又看看九玄。
“你体内的那点光,是谁的?”
九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我自己的。”它说,“也是它的。”
它转过身,看着那棵大槐树。
“三千年前,我杀了一条龙。我把它杀了,它的魂魄钻进我体内。三千年了,我和它,分不开。”
它回过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你摸到的那点光,是它的。它醒了,我也醒了。”
张宏宇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九玄又开口了。
“那些散修,我用噬灵吸他们的灵气,是为了活下去。我的身体快烂了,龙的那只眼睛也快烂了。只有吸灵气,才能续命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但那是以前的事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九玄看着手里的金色玉——那是它刚才给张宏宇的那块。
“这滴泪,跟了我三千年。我一直不知道它有什么用。你摸醒那点光之后,我才知道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“它能让我死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死?”季道人问。
九玄点点头。
“三千年了,我活够了。它也该安息了。”它看着张宏宇,“你帮我把那点光彻底摸醒,我就能带着它一起走。”
张宏宇看着手里的金色玉,又看看九玄那双纯黑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黑色,好像淡了一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能摸醒?”
九玄笑了笑。
那笑容出现在那张干瘪的脸上,说不出的怪异,又说不出的……释然。
“因为你那双手。”它说,“能摸到别人摸不到的东西。”
它转身,往那棵大槐树走。
“明天晚上,我再来。”它说,“到时候,请你帮我。”
它跳进洞里。
土慢慢合上,树根恢复原状。
月光下,那棵大槐树安安静静的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张宏宇站在原地,握着那块金色的玉。
玉是温的,贴在手心里,像一颗心跳。
老刘走过来,看着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张宏宇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棵树。
“帮它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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