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宏宇一整天没接诊。
不是不想接,是手抖。
那块金色的玉就放在柜台上,阳光照进来的时候,里面的金色会流动,像一条小溪。张宏宇盯着它看了一上午,脑子里全是九玄那双纯黑色的眼睛。
“喝点水。”苏雅馨把杯子推过来。
张宏宇接过来,喝了一口,没尝出什么味儿。
老马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俩核桃,攥得嘎嘎响。九哥的电脑开着,但一个字没敲。小李在门口站着,时不时往那棵大槐树的方向看一眼。清风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季道人没走。
他也在店里,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,看着外面。
“三千年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够长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我活了一千年,觉得够久了。”他继续说,“三千年,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老刘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
“吃饭。”他把袋子放桌上,“煎饼果子,一人一个。”
热气腾腾的煎饼,香味飘满屋子。
张宏宇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面糊的香、鸡蛋的嫩、葱花的鲜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可他就是觉得,今天这煎饼,味儿不对。
“刘叔,”他问,“您守了那扇门一百年,又在外面守了三百年。您恨他吗?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,咬了口煎饼。
“恨过。”他说,“头一百年天天恨,恨他进了那扇门,恨我没拦住。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刘嚼着煎饼,看着窗外。
“后来我想,他要是不进去,那门里的事,就永远没人知道。那条龙,也永远没人记得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有时候,记住了,比恨更重要。”
下午三点,店里来了个人。
是小蝶。
她脸色比昨天好多了,眼睛里的青色彻底没了。一进门,她就往柜台那边看。
“张师傅,我来还东西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那块玉镯,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个,我想了想,还是还给您。放我那儿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,把玉镯收进抽屉。
小蝶没走,站在那儿,看着店里这几个人。
“张师傅,”她小声问,“我听说……今晚有事?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。
小蝶指了指手机。
“群里都传开了。说太古里那棵槐树底下,今晚有大事。”
张宏宇看向小李。
小李举起手机:“张师傅,我真没往外说。群里那些人,自己猜的。”
小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张师傅,我能来吗?”
张宏宇看着她。
“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蝶说,“但我想来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您救了我的命。万一今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我在这儿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晚上十点。”他说,“别早来。”
小蝶点点头,走了。
她走后,店里又来了人。
阿东、阿航、那个吐黑液的男人、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散修。都是治好的。都是来说一句话——晚上我来。
天黑了。
张宏宇站在店门口,看着对面那棵大槐树。
街上人还多,灯火通明,太古里北区正是热闹的时候。年轻人来来往往,拍照的、逛街的、吃东西的,跟平时一样。
他们不知道,就在那棵他们拍照的树下,今晚会有什么。
九点半,街上的人开始少了。
十点,商铺陆续关门。
十点半,太古里北区安静下来。
张宏宇走出店门,苏雅馨跟在他身边。后面是老马、九哥、小李、清风、季道人、老刘。再后面,是小蝶、阿东、阿航、还有十几个散修。
二十多个人,安静地走向那棵大槐树。
月亮很亮,把树影拉得很长。
他们在树下站定。
张宏宇掏出那块金色的玉,握在手里。玉是温的,比白天更温,像一颗心跳。
树根底下的泥土开始松动。
这次不是鼓包,是慢慢往下陷,露出一个圆形的洞口。洞口里透出青灰色的光,比前两天更亮。
九玄从洞里爬出来。
它站在月光下,看着面前的二十多个人。
“来的人不少。”它说。
张宏宇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准备好了?”
九玄点点头。
它看着张宏宇手里的金色玉。
“那滴泪,”它说,“一会儿会融进我体内。那时候,龙的那点光会醒过来。你要做的,就是把它摸出来。”
“摸出来之后呢?”
九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摸出来之后,它会散。散了,它就安息了。我也能死了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“三千年了,它该睡了。”
张宏宇深吸一口气,往前走。
苏雅馨拉住他的手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张宏宇看着她,点点头。
两人走到九玄面前。
九玄伸出手,那只青灰色的手,放在张宏宇面前。
张宏宇握住它。
冷。
还是那么冷。但这次,冷里带着一点温。那点温,是从那块金色玉里传过来的。
张宏宇把金色玉贴在九玄胸口。
玉一碰到它的皮肤,就开始发光。金色的光越来越亮,把九玄整个胸膛都照透了。
张宏宇看见了——那点金色的光芒,在九玄体内深处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。
闭上眼睛。
那一瞬间,他又“看见”了。
三千年前。
金色的龙在天上飞,下面是一片荒原。一个人站在荒原上,手里握着剑,抬头看着它。
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里却有两道影子。
龙落下来,落在他面前。
“你要杀我。”龙说。
“是。”那人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活下去。”
龙沉默了很久。
“活下去,就要杀我?”
那人没回答。
龙低下头,看着他。
“我可以把内丹给你。”它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陪我一会儿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龙趴下来,把头放在地上。
“三千年了,”它说,“我一直是一个人。飞了三千年,没人跟我说话。打打杀杀三千年,没人问过我累不累。”
它看着那人。
“你杀我之前,陪我坐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”
那人站着,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坐下来。
坐在龙旁边。
一人一龙,就这么坐着。
太阳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月亮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
坐了七天七夜。
第七天晚上,龙站起来。
“够了。”它说,“动手吧。”
那人也站起来,举起剑。
剑刺进龙的身体。
龙没躲,也没反抗。
它只是看着那人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眼睛里,有两个影子。”它说,“一个是你的,一个是……谁的?”
那人没回答。
龙倒下去。
死的时候,它眼里流出一滴泪。
金色的。
那滴泪落在地上,被那人捡起来。
“我会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我死的时候,还给你。”
画面断了。
张宏宇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满脸是泪。
九玄站在他面前,那双纯黑的眼睛里,也流出一滴泪。
金色的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它说。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你陪了它七天。”
九玄没说话。
张宏宇把手按在它胸口,按在那点金色的光芒上。
那光在他手底下跳动,像一颗心跳。
“出来吧。”张宏宇轻声说,“他陪你坐了七天。你陪了他三千年。够了。”
那点光跳了跳,慢慢往上游。
游到九玄的喉咙口,停住了。
九玄咳了一声。
那点光从它嘴里飘出来,飘在空中。
金色的,暖暖的,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它飘在那儿,看着九玄。
九玄也看着它。
三千年了。
一人一龙,第一次面对面。
那点光慢慢飘到九玄面前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然后它散了。
化成无数点金色的光,飘向天空,飘向月亮,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九玄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光消失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青灰色的手,正在慢慢恢复颜色。
不是恢复成正常的颜色,而是变成灰白色,像石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他的身体开始散开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灰白色的粉末,被风吹走。
张宏宇想伸手抓住他,被苏雅馨拉住了。
“让他走。”她轻声说。
九玄看着张宏宇,看着苏雅馨,看着后面的二十多个人。
“三千年,”他说,“第一次有这么多人送我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那张正在消散的脸上,说不出的释然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风吹过来。
九玄的身体彻底散了,变成无数灰白色的粉末,飘向四面八方。
地上只剩下一枚戒指。
黑色的宝石,里面有一缕血丝。
张宏宇弯腰捡起来。
戒指是凉的,但不是之前那种死人的凉,而是普通的凉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看着那缕血丝,突然明白了。
那是龙的血。
三千年前,它流进他的身体里。三千年后,它跟着他一起走了。
张宏宇把戒指握在手里,抬起头。
月亮很亮,星星很多。
那些金色的光,早就看不见了。
但张宏宇知道,它们去了该去的地方。
身后有人小声哭起来。
不知道是小蝶还是阿东,还是别的什么人。
张宏宇没回头。
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天空,看了很久。
苏雅馨靠在他肩上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老刘走过来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睡一觉。明天还得开店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那棵大槐树。
树还是那棵树,安安静静的。
但树根底下,那扇门,不见了。
老刘也看见了。
“门没了。”他说。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龙走了,门也没必要留了。”
他们走回街上。
太古里北区还是那么安静,路灯亮着,偶尔有出租车开过。
一切跟平常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张宏宇回到店里,坐在椅子上,把那枚戒指放在柜台上。
老马他们陆续进来,没人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李开口:“张师傅,明天还接诊吗?”
张宏宇看着他,点点头。
“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露出一线白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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