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宏宇在店里坐到天亮。
那枚戒指就放在柜台上,黑色的宝石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那缕血丝还在里面,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一样。
六点半,老刘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塑料袋。
“煎饼果子。”他把袋子放桌上,“一人一个,趁热吃。”
没人动。
老刘看看他们,自己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“怎么着,打算坐一天?”
老马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他五十多岁的人了,哭过的痕迹藏不住。
“刘叔,”他说,“我修炼四十年,没见过这种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送人走。”老马说,“送一个……三千年的人走。”
老刘嚼着煎饼,没说话。
小李从门口站起来,走到柜台边,看着那枚戒指。
“张师傅,这个您打算怎么处理?”
张宏宇看着戒指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先放着吧。”
苏雅馨从后面走过来,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。
“喝点水。”
张宏宇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热水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暖和了一点。
他看着窗外,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。卖早餐的推车出来了,上班族匆匆走过,有人在遛狗。
跟平时一样。
他又低头看看那枚戒指。
三千年。那个人和那条龙,纠缠了三千年。现在没了,只剩这枚戒指。
“张师傅。”清风突然开口。
张宏宇抬起头。
清风站在门口,脸色比昨天好多了。他看着张宏宇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我想跟您说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清风走过来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我一百三十七年,”他说,“有五十年来是被噬灵养着的。那五十年,我做了很多错事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些玉,我卖了至少五十块。五十个散修,被我害过。”
店里安静下来。
老马看着他,眼神不善。
清风继续说:“我想补偿。但不知道从哪开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张师傅,您这店,缺人吗?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想留下来帮忙。”清风说,“不要灵石,管饭就行。”
老马“啪”地一拍桌子。
“你他妈想得美!”他站起来,“五十个散修被你害了,你说一句帮忙就想完事?”
清风没躲,也没解释,就坐在那儿。
张宏宇抬手拦住老马。
“你那些事,以后再说。”他看着清风,“但你要真想留下来,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以后来的每一个散修,你都得记住。”张宏宇说,“记住他们的脸,记住他们的名字。万一哪天,你害过的人找上门,你得认。”
清风愣了愣,然后点点头。
“我认。”
老马还想说什么,被九哥拉住了。
“行了,”九哥说,“他要是真想跑,早跑了。留在这儿,比跑了好。”
老马哼了一声,坐回去,没再说话。
八点,店门口开始来人。
小蝶第一个。她眼睛红红的,但精神还好。一进门,她就看着张宏宇。
“张师傅,昨晚的事,群里传开了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传什么?”
“传您送走了一个……一个三千年的人。”小蝶说,“现在群里都疯了,说您是散修的神。”
张宏宇哭笑不得。
“别瞎传,我就是个推拿的。”
小蝶摇摇头,从兜里掏出一个布袋,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是大家凑的。不多,一点心意。”
张宏宇打开一看,里面是十几块灵石。
“这……”
“您别推。”小蝶说,“您救了那么多人,这是大家谢您的。”
她把布袋往前推了推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宏宇叫住她。
小蝶回过头。
张宏宇想了想,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玉镯——她之前还回来的那块。
“这个,你拿回去。”
小蝶愣住了。
“张师傅,这……”
“上面的东西没了。”张宏宇说,“九玄走了,这玉就是块普通的玉。你戴着,当个纪念。”
小蝶接过玉镯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果然,之前那些黑气没了,只剩下青白色的玉质,温润干净。
她眼眶又红了。
“谢谢张师傅。”
她走了。
后面又来了几个人,都是昨晚在场的散修。有的来送东西,有的来说话,有的就坐一会儿,喝杯水,然后走。
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
中午,老刘又送来一袋煎饼。
“今天第三趟了,”他说,“我这摊子快成你们店的食堂了。”
张宏宇接过煎饼,看着他。
“刘叔,您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老刘愣了愣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那扇门没了。”张宏宇说,“您不用守了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啊,不用守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棵大槐树。
“守了三百年,突然不用守了,还有点不习惯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你那个店,缺人不?”
张宏宇笑了。
“缺。缺个摊煎饼的。”
老刘也笑了。
下午两点,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是个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,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长得挺好看。但她一进门,张宏宇就觉得不对劲。
不是她本人不对劲,是她身上的气息。
那气息,张宏宇见过——在九玄身上见过。
姑娘走到柜台前,看着张宏宇。
“你是张师傅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姑娘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是一块玉。
青白色的,跟之前那些噬灵玉一模一样。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你从哪来的?”
姑娘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有人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他说,让我来找您。”
“谁?”
姑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他叫九玄。”
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张宏宇看着那块玉,又看看那姑娘。
“九玄已经走了。”
姑娘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这玉是他走之前给我的。他说,如果我以后修炼出了问题,就来找您。您会帮我。”
张宏宇接过那块玉,仔细看了看。
没有黑气,没有噬灵,就是一块普通的玉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姑娘想了想。
“他还说,谢谢您送他。”
张宏宇握着那块玉,半天没说话。
苏雅馨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姑娘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阿锦。”姑娘说,“散修,修炼五年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躺下吧,我给你看看。”
阿锦躺到按摩床上。
张宏宇把手按在她后背上。
一摸,心里有数了。
没事。就是普通的修炼过度,经脉有点紧。跟噬灵没关系。
他给她按了按,开了点调理的方子。
阿锦起来的时候,脸色好多了。
“张师傅,多少钱?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
阿锦愣了愣。
“为什么?”
张宏宇把那块玉还给她。
“你是九玄介绍来的。他欠我的,已经还了。”
阿锦接过玉,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走了。
她走后,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九哥突然开口:“张师傅,九玄这是……在给您介绍病人?”
张宏宇苦笑。
“可能是吧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。
树还是那棵树,安安静静的。
但他总觉得,那树底下,还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不是九玄。
是别的什么。
晚上七点,店里的人陆续散了。
张宏宇和苏雅馨关了门,往家走。
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,张宏宇停下来。
树还是那棵树,跟平时一样。但树根底下,那块之前裂开的地方,已经长出了新的草芽。嫩绿的,在路灯下微微发亮。
张宏宇蹲下来,看着那些草芽。
苏雅馨也蹲下来。
“你说,”她轻声问,“九玄现在在哪儿?”
张宏宇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在哪儿飞着吧。”
“飞着?”
“龙会飞。”张宏宇说,“他陪了龙三千年,应该也能飞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拉着苏雅馨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。
黑色的宝石,里面那缕血丝还在。
但不一样的是,那血丝现在在动。
很慢,很轻,像一条小溪。
张宏宇看着那缕血丝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他没走。”
苏雅馨愣了。
“什么?”
张宏宇把戒指举起来,对着路灯。
那缕血丝在里面游动,游了一圈,又一圈。
“他还在这儿。”张宏宇说,“在这儿看着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那棵大槐树。
月光下,树影斑驳。
树根底下,那些新长出来的草芽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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