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宏宇把那枚戒指带回了家。
晚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,就着窗外的月光看。那缕血丝还在里面游动,一圈一圈,慢悠悠的,像在水里游泳。
“还不睡?”苏雅馨翻了个身。
“睡不着。”
苏雅馨也坐起来,靠在他肩上,看着那枚戒指。
“你说它为什么会动?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伸手拿起戒指,握在手心里。
凉的,但凉得不刺骨,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那缕血丝在他手心里游得更快了,好像能感觉到他的温度。
张宏宇闭上眼睛。
那一瞬间,他又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三千年前的画面,是现在。
一片黑暗里,有一点光。那点光是金色的,很微弱,但确实亮着。光旁边有一个人影,模糊的,看不清脸,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。
“九玄?”张宏宇在心里问。
那个人影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那点金色的光跳了跳,像在回应。
张宏宇想往前走,走近一点看清那个人影。但他一动,画面就散了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。
苏雅馨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张宏宇看着手里的戒指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在里面。”
第二天早上,张宏宇到店里的时候,老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他穿着件白围裙,手里拿着摊煎饼的家什,正跟小李说话。
“刘叔?”张宏宇愣了,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上班。”老刘说,“你不是说缺人吗?我寻思着,你们店门口这块地儿挺好,人流量大。我就在这儿支个摊,顺便帮你们看门。”
张宏宇看看他手里的东西,又看看他身后——果然,一个简易的煎饼摊已经支起来了,煤气罐、铁板、面糊、鸡蛋,一应俱全。
“您这……也太快了吧?”
“三百年没换过工作,”老刘把围裙系好,“手痒。”
他往铁板上倒了点油,开始摊煎饼。动作行云流水,面糊摊得又圆又匀,鸡蛋打上去,葱花一撒,香气就飘出来了。
“张师傅,您那个戒指,”老刘一边摊一边问,“还在动?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老刘把煎饼翻了个面。
“那东西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前,那个人从门里出来的时候,手上就戴着它。那时候里面的血丝也在动。”
他把煎饼折好,装进袋子里,递给旁边等着的一个上班族。
“三块钱。”
那人扫码付钱,拿着煎饼走了。
老刘擦了擦手,看着张宏宇。
“血丝动,说明他还活着。但不是原来那个活法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刘想了想。
“我守了那扇门一百年,见过一些怪事。有些东西,死了之后还会留下点什么。不是鬼,不是魂,是……执念。”
他指了指戒指。
“那个人的执念,可能还在里面。”
张宏宇低头看着戒指。
执念。
三千年的执念。
一上午,张宏宇都在想这个事。
接诊的时候想,推拿的时候想,吃饭的时候也想。连苏雅馨跟他说话,他都没听见。
“张师傅?”苏雅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张宏宇回过神。
“啊?”
“我说,下午有个预约的,叫阿昆,说是从天津来的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,翻开预约本看了看。
阿昆,男,散修,修炼十五年,主诉是“修炼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”。
张宏宇看着这个主诉,心里一动。
下午两点,阿昆来了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身运动服,背个双肩包,看着跟普通游客似的。但他一进门,张宏宇就注意到他的眼睛——眼白里有点血丝,不是普通的血丝,是那种……会动的血丝。
跟戒指里的一样。
阿昆坐到椅子上,四处打量着店里。
“张师傅,您好,我是阿昆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,让他躺下。
一摸,心里就有数了。
他体内没有噬灵,也没有其他异常。但有一团气,盘踞在后心位置,不是活的,也不是死的,就是……在那儿。
“你说有人盯着你?”张宏宇问。
阿昆点点头。
“每次一打坐,闭上眼睛,就觉得背后有双眼睛。回头一看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阿昆说,“开始以为是幻觉,没在意。后来越来越明显,有时候白天走路都觉得被盯着。”
张宏宇想了想,把手按在那团气上。
那一瞬间,他又“看见”了。
黑暗里,一双眼睛。
不是九玄的眼睛,是另一双——浑浊的、苍老的、带着恨意的眼睛。
那眼睛盯着他,也盯着阿昆。
张宏宇想看清那双眼睛的主人,但画面一闪就没了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后背出了冷汗。
“张师傅?”阿昆侧过脸,“怎么了?”
张宏宇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。
他把戒指放在阿昆后心位置。
戒指一碰到那团气,里面的血丝就剧烈地动起来。那团气也动了,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似的,开始往四周扩散。
阿昆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疼?”
“不是疼,”阿昆的声音发颤,“是……有东西在往外钻。”
张宏宇把戒指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
那缕血丝现在已经不游了,而是聚成一个点,像一只眼睛。
那只“眼睛”看着阿昆后心的位置。
然后,阿昆的后背开始发光。
很淡的光,青灰色的,跟之前那扇门里的光一样。那光慢慢聚拢,最后凝成一个模糊的人脸。
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脸。
“是他。”他说。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谁?”
“那个进门的。”老刘说,“三百年前那个人。”
那张脸在阿昆后背上扭动着,像想说什么。
张宏宇把戒指往前凑了凑。
那张脸突然睁开眼睛。
浑浊的、苍老的、带着恨意的眼睛。
跟刚才他“看见”的那双一模一样。
那双眼睛盯着张宏宇,也盯着那枚戒指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
“还给我。”
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老马往后退了一步,九哥的手停在键盘上,小李的手机掉在地上。
张宏宇看着那双眼睛,握着戒指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还你什么?”
那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戒指。
“那个。”它说,“我的。”
张宏宇低头看着戒指。
黑色的宝石,里面那缕血丝已经不再聚成眼睛,而是又散开了,一圈一圈地游着。
“这是九玄的。”他说。
那双眼睛扭曲了一下。
“九玄?”它说,“他偷了我的东西三千年。现在他走了,该还了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你是……那个屠龙的人?”
那双眼睛盯着他,没回答。
但没回答,就是回答。
阿昆突然惨叫一声,从床上翻下来,在地上打着滚。那张脸从他后背上脱离,飘在空中,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
是一个老人的脸。
很老很老,老得皮肤都皱成树皮,老得眼睛都快睁不开。
但它睁开了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两道影子。
跟老刘说的一模一样。
那老人看着张宏宇,伸出手。
“还给我。”
张宏宇握着戒指,往后退了一步。
苏雅馨站在他旁边,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他在说谎。”她突然说。
张宏宇一愣。
“什么?”
“他身上的气,”苏雅馨说,“是乱的。黑的、白的、灰的,混在一起。他在说谎。”
那张脸转向苏雅馨,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。
“小丫头,你看得见?”
苏雅馨没躲,迎着它的目光。
“看得见。”
那张脸笑了。那笑容出现在那张皱成树皮的脸上,说不出的恐怖。
“那你就跟我走吧。”
它朝苏雅馨扑过来。
张宏宇想都没想,一步冲上去,挡在苏雅馨前面。
他手里还握着那枚戒指。
那张脸碰到戒指的一瞬间,突然停住了。
戒指里的血丝又聚起来,聚成一只眼睛。
但这次,那只眼睛不是看着那张脸,而是看着张宏宇。
一个声音在张宏宇脑海里响起——
“按它。”
是九玄的声音。
张宏宇没时间多想,伸手朝那张脸按去。
他的手穿过那团雾气一样的东西,直接按在了那张脸后面的——什么东西上。
那是一团气。
很冷,很硬,像冰块。
但张宏宇的手一按上去,那冰块就开始裂。
那张脸惨叫着,挣扎着,想从他手里挣脱。
张宏宇没松手。
他闭上眼睛,用尽全力往下按。
那一瞬间,他又“看见”了。
三千年前。
一个人站在荒原上,手里握着剑。他的面前是一条龙,金色的龙,浑身是血。
但那个人没看龙。
他在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上,全是血。龙的,还有……他自己的。
他的身后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蒙着脸,看不清长相,但手上戴着一枚戒指——黑色的宝石,里面有血丝。
“杀了它。”蒙面人说。
那个人摇摇头。
“我下不了手。”
蒙面人笑了。
“那我帮你。”
他抬起手,朝那个人的后心按去。
画面断了。
张宏宇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按穿了那团雾气。
那张脸在消散。
它看着张宏宇,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是……解脱。
“谢谢。”它说。
然后它散了。
化成无数点灰白色的光,飘向窗外,飘向那棵大槐树的方向。
阿昆躺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张宏宇扶着墙,两条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。
老刘走过来,看着窗外那些光。
“是他。”他说,“真的是他。”
张宏宇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。
那缕血丝还在游,但游得比刚才慢了,慢得像快要睡着。
“九玄,”他在心里问,“那是谁?”
戒指没回答。
但张宏宇知道。
三千年前,有两个人一起去屠龙。一个下了手,一个没下手。下手的那个人,成了后来的九玄。没下手的那个,被下手的那个人杀了。
他的执念,留了三千年。
等着有人来问一句——你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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