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宏宇把最后一点艾条按灭在陶瓷罐里,顺手拍了两下顾客的肩膀。
“行了,起吧。回去别老低着个头,手机举高点,跟吃饭似的。”
趴在按摩床上的年轻人慢吞吞爬起来,晃了晃脖子,脸上露出见了鬼的表情。
“哎?我头不晕了?张哥,你这手真神了,我上午在公司差点吐出来。”
“颈椎小关节紊乱,压到血管了。”张宏宇在围裙上搓了搓手上的精油,“我给你复了个位,回头买个那种立式的手机支架,别老低头。三百六,微信还是支付宝?”
“转转转,我转你。”年轻人扫码的时候还在晃脖子,“张哥,你们这行是不是都叫你张半仙?我听我们公司前台说,你这手比医院拍片子还准。”
“少听他们扯淡。”张宏宇笑着把钱收了,“我那点手艺也就对付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,真要有病还得上医院。慢走啊,下周再来复查一下。”
送走今天最后一个客人,张宏宇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晚上七点四十。
他脱了白大褂,换上自己的夹克,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没锁。转身往街角走。
三里屯这地界,晚上比白天热闹。霓虹灯一片一片地亮起来,穿什么的都有。张宏宇在这干了八年,早看习惯了。他拐过街角,隔着玻璃门就看见苏雅馨还趴在柜台上,手里举着个镜片对着灯看。
他推门进去,门上挂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“还不收摊?”
苏雅馨头也没抬:“等个顾客,说八点来取眼镜。你那边完事了?”
“刚完。”张宏宇坐到旁边的验光椅上,那椅子吱呀一声,“晚上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又随便,上礼拜随便了五顿外卖了。”
苏雅馨这才把镜片放下,转过脸来看他。三十出头的人了,皮肤还挺好,就是眼角有点细纹,笑起来的时候才明显。
“那你做。”她说。
“我做就我做,买点菜回去,冰箱里啥也没了。”张宏宇掏出手机,“你那个顾客几点来?要不我先去买菜,一会儿过来接你?”
“不用,你坐着吧。”苏雅馨伸了个懒腰,“今天累死我了,下午连着验了四个,有一个老太太折腾了快俩小时。”
“怎么?度数高?”
“不是。”苏雅馨皱了皱眉,“就是……奇怪。她今年六十八,按说这个年纪,老花应该挺重了。但她验出来,远用度数几乎没变,近用度数也就两百多。我问她以前戴多少度,她说没戴过,这是第一次。”
张宏宇不太懂这些,就问:“那不正常吗?”
“也不是不正常。”苏雅馨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,“就是……她看东西的能力,不太像这个年纪的人。我给她做调节力测试,她那个反应速度,比我上个月验的一个四十岁的还快。我当时都想问她是不是吃什么保健品了,又怕人家觉得我推销东西。”
张宏宇笑了:“你就是职业病,人家身体好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苏雅馨把杯子放下,“哎,你那边今天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。”张宏宇靠在椅背上,“下午来了个程序员,脖子硬得跟铁棍似的。我一摸,好家伙,小关节都卡死了。给他松了松,当场就能扭头了。走的时候那个谢我,说要去给我写好评。”
“写呗,你那个店评分都快4.9了。”
“差那0.1上不去,有个去年的大哥给打了三星,说我手法太重。”
苏雅馨乐了:“你那手法是重,我上次让你按一下,青了三天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你那小身板,我能使多大劲?”张宏宇站起来,在店里转了转,“你这个店也收拾收拾,乱七八糟的。”
苏雅馨的店不大,二十来平,一边是柜台,摆着各种镜框样品;一边是验光区,那台综合验光仪是店里最值钱的东西。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,还有一张“今日验光师:苏雅馨”的牌子。
“别动我东西。”苏雅馨看他要去碰架子上的镜框,“那都是我摆好的。”
“行行行,不动。”张宏宇缩回手,看了眼窗外,“你那个顾客还来不来?这都八点十分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上的风铃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一身深灰色的中式上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色却不太好,灰扑扑的,像好几天没睡觉。
“您好,取眼镜?”苏雅馨站起来。
男人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怪,说不上来哪儿怪,就是……太稳了。脚底下像踩着尺子量过似的,每一步都一样宽。
苏雅馨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。
“您试试,按您上次的度数配的。”
男人接过眼镜戴上,对着镜子看了看,微微皱眉。
“清楚是清楚,”他开口说话,声音低沉,“但……”
他顿住了,好像在组织语言。
“但是什么?”苏雅馨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男人把眼镜摘下来,放回盒子里,“多少钱?”
“一共七百六,镜片用的好一点的,您说看东西累,我给加了防疲劳的。”
男人掏出手机扫码,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。走的时候,他经过张宏宇身边,突然停了一下。
目光落在张宏宇的手上。
那双手骨节分明,指腹有点粗,是常年做推拿磨出来的。
“你是对面那个推拿的?”男人问。
张宏宇一愣:“啊,对,中医理疗。”
男人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点头,推门走了。
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张宏宇和苏雅馨对视一眼。
“这人……”张宏宇挠挠头,“怪怪的。”
“是有点。”苏雅馨把装眼镜的盒子收起来,“上次来验光的时候就怪,坐那儿一动不动,眼睛都不眨,我还以为他对我有意见呢。”
“可能就这性格。”张宏宇看看外面,“走吧,锁门,买菜去。”
苏雅馨关了灯,拉下卷帘门,上了锁。两人并肩往菜市场走,路过张宏宇的理疗馆时,他顺手把半拉的卷帘门全放下来。
“明天周末,人多不多?”苏雅馨问。
“不知道,有几个预约的。”张宏宇掏出手机看,“哎对了,你下周哪天休息?我妈说让咱们回去吃饭。”
“周三吧,周三人少。”
“行,那我跟我妈说。”
两人走远了,街边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。
理疗馆门口,那块“张宏宇中医推拿”的牌子在灯光下有点旧了,边上翘起来一点皮,张宏宇一直没空粘。
而此时,那个穿灰色上衣的男人,正站在街角的阴影里。
他远远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眼镜盒,和另一只手里的那块——刚才从张宏宇门口“顺”来的古玉。
古玉在他掌心微微发烫。
男人皱起眉,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。
那里,经脉拧得跟麻花似的,已经疼了三天。
而刚才那个推拿师,他明明什么都没做,只是从自己身边经过——
为什么这股紊乱的灵气,突然安静了一瞬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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