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昆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回头看着张宏宇。
“张师傅,那个盯着我的东西,真没了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没了。”
阿昆摸摸自己的后心,又看看窗外,像在确认什么。最后他长长地出了口气,整个人松下来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,“这三个月,我都不敢一个人待着。现在好了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三块灵石,放在柜台上。
张宏宇没收,推回去两块。
“一块就够了。”
阿昆愣了一下,没再推,收起来两块,转身走了。
他走后,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老刘把煎饼摊收了,走进来,坐到椅子上。
“那个执念,”他说,“我认识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。
“三百年前,我在白云观见过他一面。”老刘说,“他来观里求见老观主,说是想求一门功法,能让自己忘记一些事。”
“忘记什么?”
老刘摇摇头。
“老观主没见他。他在门口跪了三天,最后走了。走的时候,我看他眼睛里有两道影子,跟刚才那张脸一样。”
张宏宇想起刚才看见的画面——那个站在荒原上,手里握着剑,下不了手的人。
“他是那个没下手的人。”他说,“他和九玄一起去的,但他没杀龙。九玄杀了他,他的执念留了三千年。”
老马皱着眉:“那他的执念怎么会跑到阿昆身上?”
张宏宇想了想。
“可能不是跑到阿昆身上,是阿昆不小心撞上了。”他看向窗外那棵大槐树,“那棵树底下,埋了太多东西。”
九哥突然开口:“张师傅,您那戒指,现在怎么样了?”
张宏宇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。
那缕血丝还在游,但游得比刚才慢多了,慢得像快要停住。
他把戒指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,在心里喊了一声——
“九玄?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那缕血丝,极慢地动了一下,像在告诉他:还在。
下午四点多,店里来了个人。
不是散修。
是个穿西装的,三十来岁,戴个金丝边眼镜,手里拿着个公文包。他进门的时候,左右看了看,目光在老刘、老马他们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张宏宇身上。
“请问,是张宏宇先生吗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西装男走过来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柜台上。
“我是 XX 房地产开发公司的,姓周。这是我们公司的拆迁通知。”
店里几个人同时愣住了。
“拆迁?”张宏宇拿起那份文件,翻了翻,“我这店开得好好的,拆什么迁?”
周先生推了推眼镜,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这片街区要整体改造,太古里北区要扩建。您这间店,正好在规划范围内。按照政策,会给予合理补偿。”
他指了指文件最后一页。
“这是补偿方案,您看一下。如果没问题,下个月底之前需要搬完。”
张宏宇看着那个数字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数字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我在这干了八年,这条街的行情我清楚。”张宏宇把文件放回去,“这个补偿,连我隔壁刘叔的煎饼摊都买不下来。”
老刘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周先生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“张先生,这个数字是经过专业评估的。如果您有异议,可以找律师,也可以走法律程序。但拆迁是既定项目,不会因为个人意见改变。”
他把文件往张宏宇面前推了推。
“您好好考虑一下。下个月底,拆迁队会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,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。
张宏宇拿着那份文件,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老刘走过来,看了看那个数字。
“这是打发要饭的呢。”他说。
老马凑过来,也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他妈是拆迁?这是抢劫!”
九哥皱着眉:“这片街区要扩建,之前怎么一点风声没有?”
小李说:“我查查。”
他掏出手机,搜了半天,抬起头。
“九哥,网上没有任何官方消息。这个拆迁,好像……不是政府主导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宏宇把文件放下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街上还是那么热闹,人来人往。隔壁的奶茶店在放音乐,对面的服装店在打折。一切正常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晚上,店里的人散了。
张宏宇和苏雅馨关了门,往家走。
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,张宏宇停下来。
月光下,树还是那棵树,安安静静的。但他总觉得,今天这树,看起来不太一样。
不是样子不一样,是感觉不一样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树底下看着他们。
苏雅馨握着他的手,轻声说: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
两人站在树下,看了好一会儿。
张宏宇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。
月光下,里面的血丝已经几乎不动了,就那么停在那儿,像睡着了一样。
他把戒指贴在树干上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震动。
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很轻,很慢,像心跳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——
“有人在动龙脉。”
是九玄的声音,很虚弱,但确实是他的。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?”
“那个拆迁,”九玄说,“是冲龙脉来的。”
张宏宇握着戒指,手心出了汗。
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
九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走了,但没走远。”他说,“那滴泪散了,但龙脉里还有一点它的气息。我借着那点气息,还能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“那个拆迁是怎么回事?”
“有人想取走龙脉最后的东西。”九玄说,“龙走了,但龙脉还在。那地底下,有龙骨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龙骨有什么用?”
九玄没回答。
戒指里的血丝又动了一下,很慢很慢。
“我只能再跟你说一句话了。”九玄说,“记住——别让他们碰那棵树。树在,龙骨就在。树没了,龙骨就没了。”
然后,那缕血丝彻底停了。
张宏宇看着戒指,喊了几声,没有回应。
九玄这次,可能真的走了。
苏雅馨看着他,轻声问:“他说什么?”
张宏宇沉默了很久,把戒指收起来。
“他说,那棵树不能动。”
他看着那棵大槐树,月光下,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。
“有人要动龙骨。”
第二天一早,张宏宇到店里的时候,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。
不是散修,是附近的商户。
老刘的煎饼摊前排着长队,但没人买煎饼,都在议论。
“我家也收到通知了。”
“我也是,说下个月底搬。”
“这补偿金也太低了,够干什么的?”
张宏宇走过去,看见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娘正在抹眼泪。
“我这家店开了五年,刚回本,就要拆。”
老刘一边摊煎饼一边说:“别急,这事有蹊跷。没有政府文件,光一个公司来通知,不合规矩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说:“那怎么办?人家要强拆,咱们能拦住?”
张宏宇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棵大槐树。
树还是那棵树,安安静静的。
但他知道,这安静是暂时的。
上午十点,周先生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,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,看着像保镖。
他走到张宏宇店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张先生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。
“不考虑。”
周先生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张先生,我是为你好。早签协议,早拿钱。拖到最后,可能连这个数都没有。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老刘从煎饼摊走过来,站在张宏宇旁边。
“你是哪家公司的?”
周先生看看他,笑了笑。
“老人家,这事跟您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?”老刘指着自己的摊子,“我那个摊子也收到通知了。”
周先生笑容不变。
“那就一起搬。”
老刘也笑了。
他往前站了一步,离周先生只有一臂远。
“小伙子,我在这条街上摊了三百年煎饼,你知道三百年是什么意思吗?”
周先生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着老刘,眼神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告诉你后面的人,这地方,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。”
周先生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看了老刘一眼,又看了张宏宇一眼,转身走了。
那四个保镖跟上去,走得很快。
他们走后,老马从店里出来。
“刘叔,您刚才那是……”
老刘拍拍手,回到煎饼摊。
“没什么,就是告诉他,我年纪大,不好惹。”
中午,张宏宇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,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“张宏宇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手里的那枚戒指,最好交出来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戒指?”
“别装糊涂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三千年那枚戒指,你昨天还用它对付过一个执念。我知道在你手里。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:“那枚戒指里的东西,我老板想要。你交出来,拆迁补偿翻三倍。不交,后果自负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老板是谁?”
电话那头笑了。
“你很快就会见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
张宏宇握着手机,站在窗边,看着那棵大槐树。
树底下,有几个穿黑西装的人,正在拿着仪器测量什么。
老刘也看见了。
他从煎饼摊后面站起来,慢慢走过去。
那几个黑衣人看见他,停下手里的活。
老刘站在他们面前,说了几句话。
张宏宇听不清说什么,但他看见那几个黑衣人的脸色变了。
他们收拾起仪器,快步走了。
老刘回到煎饼摊,继续摊煎饼。
张宏宇走过去。
“刘叔,您跟他们说什么了?”
老刘把煎饼翻了个面。
“我说,这树底下埋着我一个老朋友。谁动它,我跟谁急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。
“他们信了?”
老刘笑了笑。
“信不信是他们的事。我说不说,是我的事。”
晚上,店里又聚了一群人。
老马、九哥、小李、清风、小蝶,还有几个散修。
张宏宇把拆迁的事说了。
老马一拍桌子:“肯定是有修士在背后搞鬼。普通拆迁,不会派人来量那棵树。”
九哥说:“我查了一下那家公司,注册不到一个月,法人是个空壳。背后肯定有人。”
清风开口:“张师傅,您那戒指,现在还能用吗?”
张宏宇掏出戒指,放在桌上。
里面的血丝,还是停着的。
一动不动。
“九玄可能真的走了。”他说。
小蝶看着那戒指,突然说:“张师傅,您再试试摸摸它。”
张宏宇拿起戒指,握在手心里。
闭上眼睛。
他试着去感觉,去“摸”那里面还有什么。
一片黑暗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,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点光。
金色的,很微弱。
比之前那点龙光还弱,弱得像随时要灭。
但确实是亮的。
张宏宇心里一动。
“九玄?”
那点光跳了跳。
不是回应,只是跳了跳。但张宏宇知道,它还在。
他把戒指收起来,站起来。
“明天,我去会会那个老板。”
苏雅馨拉住他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张宏宇看着她,点点头。
窗外,月光照在那棵大槐树上。
树影斑驳。
树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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