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宏宇按着那个电话号码打回去。
关机。
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,又拨了一遍。
还是关机。
“没用的。”老刘端着煎饼进来,“那种人不会用同一个号码跟你联系第二次。”
张宏宇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走了,但槐树底下留着几个小坑,是他们测量时打的孔。小坑不大,但看着刺眼,像在树上剜了几刀。
“他们会再来的。”他说。
老刘把煎饼放桌上,擦了擦手。
“来就来,怕什么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但张宏宇注意到他的手在围裙上多擦了两下——老刘紧张的时候会这样。
上午九点,店里开始上人。
小蝶第一个,拎着一袋水果。阿东第二个,搬着一箱矿泉水。后面跟着阿航、清风,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散修。他们进门也不说话,就找个地方坐下,像等着什么。
张宏宇看着这阵势,有点懵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小蝶把水果放柜台上:“张师傅,群里都说了。有人要动那棵树,我们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张宏宇看向小李。
小李举起手机:“我没说,是他们自己猜的。”
老马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那俩核桃往兜里一揣。
“行,人不少。一会儿真来事,咱们也有个照应。”
九哥把电脑合上,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先说好,打架我不行。但我能记,谁来了,长什么样,说了什么,我都能记下来。”
清风站在门口,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外面。
张宏宇走到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槐树底下,又来了几个人。
不是黑衣人,是普通的工人,穿着工装,戴着安全帽,手里拿着图纸和仪器。他们围着树转了几圈,开始在地上画线。
张宏宇推门出去。
苏雅馨跟上他。
两人走到槐树底下,那几个工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继续干活。
“你们干什么的?”张宏宇问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皮肤晒得黝黑,一口山东话。
“量地呗。这树得挪,先划个线。”
“谁让你们挪的?”
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“公司安排的。具体我也不知道,我就是干活的。”
张宏宇看了看那张纸,上面盖着个红章,章上的字他认识——XX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。
他把纸还给男人。
“这树不能挪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兄弟,我就是干活的,你跟我说没用。上面让挪,我就挪。不让挪,我就不挪。你找上面去。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苏雅馨看着那棵树,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宏宇。”
“嗯?”
“树在抖。”
张宏宇看向那棵树。
树冠安安静静的,没风。
但树干,确实在抖。
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发抖。
那几个工人也看见了。
“哎,这树怎么回事?”山东男人往后退了一步,“地震了?”
张宏宇走上前,把手贴在树干上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。
树里有东西。
不是活的,不是死的,是……恐惧。
三千年的老树,在害怕。
他把戒指从兜里掏出来,贴在树干上。
戒指里的血丝动了一下。
很轻,但确实动了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——不是九玄,是另一个声音,苍老的,疲惫的。
“他们要挖我的根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是这棵树。”它说,“也是这树底下的骨头。”
龙骨。
张宏宇握着戒指,手心出了汗。
“九玄说,你会保护我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他走了,你还在吗?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他看着面前这棵树,看着它粗糙的树皮,看着它繁茂的枝叶,看着它根部那些刚被挖开的小坑。
三千年。
它在这儿站了三千年,看着人来人往,看着沧海桑田。
现在,有人要挖它的根。
张宏宇把手从树干上拿下来,转过身。
那几个工人还站在那儿,拿着图纸,等着他让开。
“这棵树,”他说,“我保了。”
山东男人看看他,又看看他身后的店,再看看他旁边站着的苏雅馨,最后目光落在那些从店里走出来的人身上。
老马、九哥、小李、清风、小蝶、阿东、阿航——十几个人,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他。
男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兄弟,你们这是……”
老刘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
他没穿围裙,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铜镜。
他走到山东男人面前,把铜镜举起来,对着他照了照。
男人被照得眯起眼。
“老人家,您这是干什么?”
老刘把铜镜收起来。
“没什么,看看你是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他们?”
老刘没回答,转身看着那棵树。
“三百年了,”他说,“我守了它三百年。今天有人要动它,我得问问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那几个工人。
“你们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,想要这棵树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山东男人愣了半天,收起图纸,招呼那几个工人走了。
他们走远后,老刘站在树底下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“它刚才跟你说话了?”他问张宏宇。
张宏宇点点头。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它三千年没说过话了。今天开口,说明真的怕了。”
下午两点,店里来了个人。
不是工人,不是西装男,是个道士。
六十来岁,穿着件灰扑扑的道袍,头发花白,用一根木簪绾着。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个拂尘,轻轻甩了甩。
“青玄子?”张宏宇愣了。
老道点点头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听说你们这儿要拆迁?”
张宏宇苦笑:“您消息倒灵通。”
青玄子叹了口气。
“白云观离这儿不远,那条龙脉的事,我们一直盯着。”他看着张宏宇,“那棵树,不能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的不全。”青玄子说,“那棵树底下埋的,不只是龙骨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动。
“还有什么?”
青玄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千年前,那条龙死的时候,有个人跟它一起死的。那个人死后,他的执念没有散,而是附在了龙骨上。三千年来,那个执念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能解开它的人。”青玄子看着张宏宇,“你昨天解开了一个执念,对吧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青玄子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棵树。
“那个执念是九玄的同伴。他等了三千年,等到了你。但还有一个,还在等。”
“还有一个?”
“那个蒙面的人。”青玄子说,“三千年前,真正杀死龙的,是那个蒙面的人。他取走了龙的眼睛,但把自己的执念留在了龙骨里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那个执念,比九玄的同伴更重,更凶。如果被挖出来,没人能控制住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那个蒙面人,还活着吗?”
青玄子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次拆迁,跟他有关。”
下午四点,店门口又来了一辆车。
黑色的商务车,停得离槐树不远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
不是周先生,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车旁,看着那棵树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张宏宇的店。
张宏宇隔着玻璃窗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双眼睛。
浑浊的、苍老的、带着恨意的眼睛。
跟昨天那张执念的脸,一模一样。
男人朝店里走来。
门推开,风铃响了一声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店里这些人,最后目光落在张宏宇身上。
“你就是张宏宇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男人走进来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我姓屠,叫屠苏。”他说,“那家开发公司的老板。”
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老马站起来,挡在张宏宇前面。
屠苏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不用紧张。我来,不是找麻烦的。”
他看着张宏宇。
“我是来要一样东西的。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屠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是一块玉。
青白色的,跟之前那些噬灵玉一模一样。但这块玉里的雾气,不是灰黑色的,是血红色的。
“这块玉,”他说,“是你从九玄那儿拿来的吧?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屠苏笑了。
那笑容出现在那张苍老的脸上,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因为我就是九玄。”
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张宏宇看着他,又看看他身后。
没有。
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。
“你不是。”苏雅馨突然开口。
屠苏看向她。
“小丫头,你说什么?”
苏雅馨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身上的气,跟九玄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九玄的气是灰的,你的气是红的。你骗人。”
屠苏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苏雅馨,眼神变了。
“你那双眼睛,倒是难得。”
他站起来,朝苏雅馨走了一步。
张宏宇一步跨过去,挡在她前面。
“别动她。”
屠苏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年轻人,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屠苏抬起手,指着窗外的槐树。
“三千年前,那条龙是我杀的。”
他伸出手,让张宏宇看他手上的戒指。
黑宝石,里面有血丝。
跟张宏宇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这戒指,我戴了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九玄那枚,是我给他的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九玄是你杀的?”
屠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杀他。是他自己选的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那棵树。
“三千年前,我和他一起去屠龙。龙死的时候,它用最后一口气,把我们俩的魂魄缠在了一起。三千年,我和他共用一具身体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你遇到的那个九玄,是我分出去的一半。他带着龙的眼睛走了,我留着龙的身体。”
张宏宇握着那枚戒指,手心出了汗。
“那你现在来干什么?”
屠苏看着他。
“来拿回我的一半。”他指着那枚戒指,“那里面的东西,是我的。”
张宏宇低头看着戒指。
里面的血丝,又动了。
但不是游,是挣扎。
像有什么东西想出来。
他把戒指握紧。
“九玄已经走了。”
屠苏笑了。
“他没走。他只是睡着了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来了,他就该醒了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还给我。”
张宏宇没动。
屠苏的眼神冷下来。
“年轻人,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。”
他抬起手,朝张宏宇的方向轻轻一挥。
张宏宇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,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。老马冲上来,被那力量弹开,撞在墙上。九哥想站起来,被压回椅子上。
屠苏看着张宏宇。
“最后说一次,还给我。”
张宏宇握着戒指,手在发抖。
但他没松手。
他看着屠苏那双浑浊的眼睛,突然开口——
“你怕它。”
屠苏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怕那个戒指里的东西。”张宏宇说,“你怕九玄醒过来。”
屠苏盯着他,没说话。
张宏宇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三千年前,你和他一起去屠龙。龙死了,但你们俩的魂魄缠在了一起。三千年,你们共用一具身体。但你受不了了,你把他分出去,让他带着龙的眼睛走了。”
他把戒指举起来。
“现在他快醒了,你怕了。你怕他醒过来之后,找你算账。”
屠苏的脸色变了。
那苍老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杀意,是……恐惧。
张宏宇看见了。
他把戒指贴在胸口。
“九玄,”他在心里喊,“醒醒。”
戒指里的血丝剧烈地动起来。
屠苏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戒指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金光。
那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,把整个店都照亮了。
金光里,一个人影慢慢浮现。
灰衣,黑发,面色灰败。
九玄。
他站在张宏宇面前,看着屠苏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还是一样怕我。”
屠苏的脸扭曲着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九玄笑了。
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。不是苦笑,不是释然的笑,是真正的、轻松的笑。
“因为有人摸醒了我。”他看向张宏宇,“他摸了两次。第一次摸醒了我体内的龙光,第二次摸醒了我自己的执念。”
他转向屠苏。
“现在,我是我,不是你的另一半了。”
屠苏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九玄朝他走过去。
“三千年,你用我的身体活着,用我的灵气修炼,用我的名义害人。够了。”
他抬起手,按在屠苏胸口。
屠苏惨叫一声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软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九玄,眼里满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杀我?”
九玄摇摇头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他收回手,转过身,看着张宏宇。
“谢谢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九玄笑了笑。
“那滴泪,我没带走。”他说,“我把它留在了龙骨里。以后,它会保护那棵树。”
他走向门口,推开门。
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。
他站在门外,回头看着张宏宇,看着苏雅馨,看着店里所有人。
“三千年了,”他说,“第一次觉得,活着挺好。”
他走了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上。
屠苏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张宏宇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。
里面的血丝,已经没了。
只剩一块黑色的宝石,干干净净的,像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,映出他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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