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苏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没人敢上前。
老刘第一个走过去,蹲下来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“活着。”他站起来,“晕过去了。”
老马从墙边爬起来,揉着撞疼的肩膀,嘴里骂骂咧咧:“这老东西,下手真狠。”
九哥从椅子上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,看着趴在地上的屠苏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张宏宇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。
黑色的宝石,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了。但对着光看,能看见宝石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,若有若无,像远处的星星。
他把戒指收起来,走到屠苏面前。
那张苍老的脸上,皱纹好像比刚才更深了,头发也白了几分。躺在那儿,跟个普通的老人没什么两样。
“他刚才说,他和九玄共用一具身体三千年。”张宏宇说,“现在九玄拿走了他的那一半,他还能活吗?”
青玄子走过来,看了看。
“能活。”他说,“但修为废了。以后就是个普通老头。”
他蹲下来,翻开屠苏的眼皮看了看。
“三千年的修为,一分为二。九玄带走了一半,这一半也散了。他现在,比普通人还弱。”
老刘看着窗外。
“他背后还有人吗?”
青玄子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一个人活了三千,应该不会听命于谁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让人把他送走吧。留在这儿,也是麻烦。”
清风站出来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,“我认识个地方,能安置他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。
清风没躲他的目光。
“张师傅,我说过要赎罪。就从这个人开始吧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。
清风扶起屠苏,往外走。屠苏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,没醒。
门关上,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。
店里又安静下来。
老马坐到椅子上,揉着肩膀。
“张师傅,这事算完了吗?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树影拉得很长。树底下那几个小坑还在,像伤疤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说。
苏雅馨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你是说那个拆迁公司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屠苏是老板,但他倒了,公司还在。那些工人、那个周先生,还会来。”
老刘开口:“来就来。他们要动树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淡,但张宏宇听出来了——他是认真的。
晚上七点,店里的人陆续散了。
张宏宇和苏雅馨关了门,往家走。
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,张宏宇停下来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是深蓝色的。树冠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把巨大的伞。
张宏宇走到树底下,把手贴在树干上。
还是那种粗糙的触感,树皮皴裂,长着青苔。
但这一次,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。
暖的。
树干里,有暖意。
很淡,像一个人手心传过来的温度。
他把那枚戒指拿出来,贴在树干上。
戒指里的那点金色,亮了一下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还是那个苍老的、疲惫的声音——树的声音。
“你来了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动。
“你在等我?”
“嗯。”树说,“九玄走的时候,把他那滴泪留给了我。他说,以后你会来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走了吗?”
树沉默了很久。
“走了。”它说,“这一次,真的走了。”
张宏宇看着那枚戒指。
里面的金色,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“那这戒指里的是什么?”
树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是你自己的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摸了它太多次。”树说,“它记住了你的气息。九玄走了,但他的东西还在。那东西认了你。”
张宏宇低头看着戒指,不知道说什么。
树又开口了。
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什么忙?”
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站了三千年,累了。”它说,“我想睡一觉。但那些要挖我根的人,还会来。我睡着的时候,你能替我看着吗?”
张宏宇看着这棵树。
三千年。
它在这儿站了三千年,看着朝代更替,看着人来人往。看过龙飞,看过龙死,看过屠苏和九玄进来出去。
现在它累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树没再说话。
但张宏宇感觉到,树干里的那点暖意,慢慢扩散开来,像一只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第二天早上,张宏宇到店里的时候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周先生,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西装男。
另一个是五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装,短发,戴一副无框眼镜,看着很干练。
周先生看见张宏宇,脸上挤出一点笑。
“张先生,早。”
张宏宇没理他,开了店门。
两人跟进来。
那女人站在柜台前面,打量着店里。
“张先生,我是周律师。”她自我介绍,“XX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法律顾问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是新的补偿方案。您看看。”
张宏宇拿起来翻了翻。
数字比之前翻了五倍。
他把文件放回去。
“这树不挪,给多少钱都不挪。”
周律师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张先生,这棵树是公共财产。挪不挪,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
张宏宇看着她。
“那你找说了算的人去。别找我。”
周律师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文件收起来。
“张先生,我是为你好。这件事,不是你能拦住的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宏宇叫住她。
周律师回过头。
张宏宇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,放在柜台上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周律师看着那枚戒指,表情没变。
“一枚戒指。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“这是一条龙的眼睛。”
周律师的脸色变了。
张宏宇继续说:“那条龙死了三千年,就埋在那棵树底下。你们要挪树,就是要挖龙的骨头。你知道挖了会怎么样吗?”
周律师没说话。
张宏宇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们老板没告诉你吧?”
周律师往后退了一步。
张宏宇看着她。
“回去告诉你后面的人,这棵树,我保了。谁想动它,先来找我。”
周律师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周先生跟在后面,走得很急。
他们走后,老刘端着煎饼进来。
“谁啊?”
“律师。”张宏宇接过煎饼,“说让我们搬。”
老刘笑了。
“律师?我三百年见过一百多个律师,没一个管用的。”
他咬了口煎饼,嚼着嚼着,突然停下来。
“小张,你刚才说那戒指是龙的眼睛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老刘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知道龙的眼睛有什么用处吗?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。
“比如,那棵树底下,还有别的什么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动。
他走到窗边,把戒指戴在手上。
黑色的宝石对着阳光,里面那点金色微微闪了一下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树底下,有一层淡淡的光。
那光从树根往外扩散,一圈一圈的,像水波。光所到之处,地上的草、石子、泥土,都变得透明起来。
透明到一定程度,他看见了底下。
龙骨。
巨大的、完整的龙骨,盘踞在地下,像一条沉睡的巨蛇。
而在龙骨的头部位置,有一点亮光。
金色的。
比九玄那滴泪还亮。
张宏宇盯着那点光,心跳加快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喃喃地问。
老刘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他看不见,但他知道张宏宇在问什么。
“那是龙的心。”他说。
张宏宇愣住了。
“龙的心?”
“对。”老刘说,“三千年前,龙死的时候,它的心没碎。有人把它封住了。”
张宏宇看着那点金色的光。
它在跳动。
一下,一下。
像心跳。
“谁封的?”
老刘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封它的人,一定很厉害。”
他拍了拍张宏宇的肩膀。
“你现在戴上龙的眼睛,就能看见它。但你要记住,看见了,就有责任了。”
张宏宇看着那点金色的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回到柜台后面。
“今天接诊吗?”苏雅馨问。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接。”
他换了白大褂,点上艾条。
门口,已经有人在排队了。
小蝶第一个,拎着两袋水果。阿东第二个,搬着一箱水。后面跟着阿航、清风,还有几个新面孔。
他们进来也不说话,就找个地方坐下,像等着什么。
张宏宇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今天都来干嘛?”
小蝶笑了笑。
“张师傅,群里说了,有人要动那棵树。我们来看看,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张宏宇看着这些人。
老马、九哥、小李、清风、小蝶、阿东、阿航——二十多个人,挤在店里店外。
老刘在门口支起煎饼摊,一边摊一边喊:“排队排队,先来后到。看病的左边排队,帮忙的右边站着。”
人群动起来,乱中有序。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场面,突然笑了。
苏雅馨看着他。
“笑什么?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么多人,挺好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
窗外,阳光照在那棵大槐树上。
树影斑驳,落在地上,落在那些排队的人身上。
树下那层淡淡的光,还在扩散。
一圈,一圈。
像龙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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