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淡金色的光在地下扩散了一整天。
张宏宇接诊的时候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,树还是那棵树,但他知道底下不一样了。那点龙心的光,跳得比早上更明显,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外推。
“张师傅?”小蝶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张宏宇回过神,发现自己的手停在一个散修后背上。
“哦,没事。”他继续按,“你这经脉有点堵,最近修炼太勤了,歇两天就好。”
那散修松了口气,趴在那儿让张宏宇按完,付了灵石走了。
傍晚的时候,店里人少了。
老刘收了煎饼摊,端着最后一摞煎饼进来。
“今天生意不错。”他把煎饼放桌上,“卖了一百多个。”
老马接过来一个,咬了一口。
“刘叔,您这手艺,三百年没白练。”
老刘笑了笑,没说话,看着窗外那棵树。
太阳落山了,天边只剩一抹红。树冠黑压压的,像剪影。
“今晚可能会有事。”他突然说。
张宏宇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老刘指着树下那些小坑。
“他们打了八个孔,探了八个点。八个点连起来,刚好把树围成一圈。这是要动根的前兆。”
九哥凑过来看。
“您的意思是,他们今晚会来挖树?”
老刘点点头。
“要动这种三千年的老树,得趁夜。白天人多眼杂,晚上方便。”
张宏宇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街上的人还不少,太古里北区正是热闹的时候。灯光、音乐、笑声,混成一片。
没人知道,那棵他们拍照打卡的树下,今晚会发生什么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小李问。
老刘没回答,看着张宏宇。
张宏宇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来。”
晚上十点,街上的人开始少了。
十一点,商铺陆续关门。
十一点半,太古里北区安静下来。
张宏宇站在店门口,身后是老马、九哥、小李、清风,还有十几个散修。老刘站在煎饼摊旁边,手里拿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铜镜。
苏雅馨站在张宏宇身边,眼睛盯着那棵槐树。
月光很亮,把树影拉得很长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张宏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街角开过来三辆面包车,没开灯,黑乎乎的一排。车在槐树旁边停下,车门拉开,下来二十多个人。
都穿着工装,戴着安全帽,手里拿着工具。铲子、镐头、电锯,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领头的是周先生。
他站在树下,往张宏宇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挥挥手。
工人们开始往树下走。
“走。”张宏宇说。
二十多个人穿过街道,朝槐树走过去。
周先生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张先生,这么晚还没睡?”
张宏宇没理他,走到树下,站在那些工人面前。
“这棵树,不能动。”
周先生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张先生,我们有批文,有手续,合法施工。您这样拦着,是妨碍公务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“您看看,红头文件,政府盖章。”
张宏宇扫了一眼。
是真的。
“这树是文物?”他问。
周先生笑了笑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这底下有什么?”
周先生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张先生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张宏宇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这底下有什么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几秒,收起那张纸。
“张先生,我敬你是个人物,不想来硬的。但你这么拦着,我也没法交差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动手。”
二十多个工人拿起工具,朝树下走。
老刘一步跨出去,挡在最前面。
他把铜镜举起来,对着那些工人。
铜镜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最前面的几个工人突然停下来,愣愣地看着那面镜子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一个工人喃喃地说,“我看着眼熟。”
老刘看着他。
“你当然眼熟。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,见过这东西。”
那工人愣住了。
老刘没再理他,转向周先生。
“小伙子,你知道这棵树底下埋着什么吗?”
周先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三千年前,有条龙死在这儿。它的骨头,就在这底下。”
周先生的脸色变了。
老刘继续说:“你知道动了龙的骨头,会怎么样吗?”
周先生往后退了一步。
老刘笑了。
那笑容出现在那张憨厚的脸上,说不出的……可怕。
“你会死。”他说,“你们所有人,都会死。”
周先生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恢复过来。
“老东西,少吓唬人。”他挥挥手,“继续挖!”
工人们互相看看,没动。
周先生急了。
“我加钱!每人加两千!”
重赏之下,那些工人动了。
他们绕过老刘,朝树下走。
张宏宇往前走了一步。
但他刚迈出脚,就感觉一股力量从地下涌上来。
不是他在动,是树在动。
槐树的枝条突然剧烈摇晃起来,明明没有风。树冠发出沙沙的响声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轰鸣。
所有人都停下来,看着那棵树。
树干上,那些皴裂的树皮开始发光。
淡金色的光。
从树根往上蔓延,一直蔓延到树梢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。
苍老的,疲惫的,但很清晰——
“退后。”
那些工人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。
周先生两腿发软,扶着旁边的面包车才没倒下。
他看着那棵树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老刘站在树前,对着那棵树点点头。
“老朋友,三千年了,你终于说话了。”
树没回答。
那些淡金色的光慢慢收回去,缩回树根底下。
但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这棵树,是活的。
周先生想跑,腿不听使唤。
他扶着车,一步一步往后退。
“走……走……”
那些工人早就跑了,工具扔了一地。
三辆面包车发动起来,开得飞快,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宏宇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。
苏雅馨走过来,握着他的手。
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会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那些被挖开的小坑。
坑里,那些淡金色的光还在,像萤火虫,一闪一闪的。
他蹲下来,把手按在一个坑边上。
那一瞬间,他又“看见”了。
地下很深的地方,那颗龙心在跳动。
比白天更快了。
一下,一下,像在催着什么。
然后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
不是从地下,是从远处。
很快。
非常快。
他猛地站起来,看向街角。
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很高,很瘦,穿着黑色的长袍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在月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。
他看着张宏宇,准确地说,看着张宏宇手上的戒指。
“龙的眼睛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玻璃,“终于找到了。”
老刘一步跨到张宏宇前面,举起铜镜。
那人看了一眼铜镜,笑了。
“白云观的东西,也敢拿出来?”
他抬手轻轻一挥,老刘手里的铜镜飞出去,撞在树上,碎成几片。
老刘愣住了。
他看着地上的碎片,又看看那个人。
“你……”
那人没理他,继续朝张宏宇走过来。
老马冲上去,被他一挥手甩开,撞在面包车上,车皮凹进去一个大坑。
九哥想喊,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小李跑了两步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地上。
清风挡在张宏宇前面,被那人看了一眼,整个人僵在那儿,像被冻住了。
二十多个人,眨眼间倒了一片。
那人走到张宏宇面前,伸出手。
“戒指。”
张宏宇没动。
那人盯着他,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。
“最后一次,戒指。”
苏雅馨握紧张宏宇的手。
张宏宇看着她,又看看那些倒下的散修,看看地上的铜镜碎片,看看那棵发着微光的槐树。
他慢慢抬起手,准备摘下戒指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是从树下,不是从远处,是从地下。
很深很深的地下。
那颗龙心,跳了最后一下。
然后,地面裂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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