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裂开的那一瞬间，张宏宇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。
不是比喻，是真的静止。
蒙面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，那些倒在地上的散修保持着摔倒的姿势，连风都停了。只有他和苏雅馨还能动。
裂缝从树根开始，像一条黑色的蛇，蜿蜒着朝蒙面人脚下延伸。裂缝所过之处，地面往下陷，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洞。
然后，一道金光从裂缝里冲出来。
那光太亮了，亮得张宏宇睁不开眼。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，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苏雅馨。
金光直直地冲向蒙面人。
蒙面人往后退了一步，双手交叉挡在胸前。金光撞在他身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铁锤砸在铁板上。
他被撞得连退三步，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“龙心。”他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，“居然还能动。”
裂缝里的金光没停，反而更亮了。
张宏宇低头往裂缝里看。
很深，深得看不见底。但借着金光，他能看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巨大的、蜿蜒的、一节一节的——
龙骨。
那条死去了三千年的龙，正在动。
不是复活，是骨头在动。那些骨头像活过来一样，一节一节地往上顶，把土层顶开，把裂缝撑大。
蒙面人看着这一幕，幽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。
“三千年的执念，”他喃喃地说，“够重的。”
他抬起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对准裂缝。
一股黑色的气息从他掌心涌出来，朝裂缝里的金光压下去。
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。
没有声音，但张宏宇感觉脚下的地在震。震得很厉害，像地震一样。
那些原本静止的散修被震醒了，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，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老马扶着撞瘪的面包车站起来，嘴角流着血。九哥从地上爬起来，眼镜掉了一只。小李趴在地上，抬头看着那道冲天的金光，张大了嘴。
清风从僵硬中恢复过来，踉跄着跑到张宏宇身边。
“张师傅，这是……”
张宏宇没回答。
他看着裂缝里的金光和黑气，看着它们在半空中厮杀。金光是暖的，黑气是冷的。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，谁都不肯退。
蒙面人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裂缝里的金光突然暴涨。
那光冲破黑气，直直地打在蒙面人胸口。
蒙面人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打得飞起来，撞在街对面的一棵树上。那棵树拦腰折断，他落在地上，砸出一个浅坑。
他躺在那儿，好一会儿没动。
金光慢慢收回去，缩回裂缝里。
裂缝开始合拢。
那些泥土像活的一样，自己往中间涌，把裂缝填上，把下面的龙骨盖住。几秒钟后，地面恢复了原状，只有那些裂开的痕迹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月光下，那棵大槐树安安静静的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蒙面人从浅坑里爬起来。
他的黑袍破了，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皮肤。脸上的黑布也破了半边，露出半张脸。
那半张脸，干瘪的，皱纹很深，眼窝深陷，像一具干尸。
他看着那棵树，看着张宏宇，最后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。
“龙心认主了。”他说，“有意思。”
他擦了擦嘴角的血。
“三千年了，我第一次受伤。”
他盯着张宏宇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张宏宇没回答。
蒙面人笑了。
那笑容出现在那张干尸一样的脸上，说不出的恐怖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张宏宇，三里屯的推拿师，靠一双能摸到灵气的手，治了一堆散修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？”
张宏宇终于开口。
“为了龙的眼睛。”
蒙面人点点头。
“聪明。但你知道的不全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那条龙，是我杀的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三千年前，我设了一个局。我让两个人去屠龙，一个下不了手，一个下了手。下不了手的那个，被下了手的那个杀了。下了手的那个，被我种了禁制，和我共用一具身体三千年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个下了手的，就是九玄。那个下不了手的，就是你们昨天送走的那个执念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张宏宇。
“九玄以为他拿走了我一半的修为，其实是我让他拿走的。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容器，装龙的眼睛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那戒指里的龙眼，是假的？”
蒙面人笑了。
“是真的。但只是三分之一。另外三分之二，在龙心里。”
他指着那棵树。
“那棵树底下，埋着龙心。龙心里有三分之二的龙眼。你手里那枚戒指，只有三分之一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三千年了，我一直想取龙心。但它不认我。它认的是那个下不了手的人。”
他看着张宏宇手上的戒指。
“现在，它认了你。”
张宏宇低头看着戒指。
里面那点金色的光，比刚才亮了一点。
“所以你要杀我？”他问。
蒙面人摇摇头。
“我不杀你。我要你帮我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蒙面人看着他。
“龙心认了你，只有你能取出来。你帮我取出龙心，我放过这些人，放过那棵树，放过这条街。”
他指着那些散修，指着老刘，指着苏雅馨。
“否则，他们都会死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些散修——老马靠在撞瘪的车上，嘴角还在流血；九哥眼镜碎了一只，眯着眼看着他；小李趴在地上，腿还在发抖；清风挡在他前面，后背绷得紧紧的。
他看着老刘——那个守了三百年门、又摊了三百年煎饼的老人，站在碎了一地的铜镜前面，看着他的眼神，满是复杂。
他看着苏雅馨——她握着他的手，没说话，但她的眼睛在告诉他：不管你做什么，我都跟你一起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上的戒指。
里面那点金色的光，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像心跳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蒙面人。
“好。”
苏雅馨握紧他的手。
“宏宇——”
张宏宇看着她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我有办法。”
他看着蒙面人。
“龙心我可以帮你取。但你要先放了他们。”
蒙面人看着他，幽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。
“可以。”
他挥挥手。
那些压在散修身上的无形力量消失了。老马滑下来，九哥能动了，小李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们看着张宏宇，想说什么，又说不出来。
张宏宇走到裂缝边上。
裂缝已经合拢了，但他能感觉到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。
他蹲下来，把手按在地上。
闭上眼睛。
那一瞬间，他又“看见”了。
地下很深的地方，那颗龙心在跳动。
金色的，暖暖的，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它感觉到了他。
它朝他涌过来。
张宏宇感觉自己的手穿过了泥土，穿过了岩石，穿过了龙骨，最后摸到了那颗心。
热的。
烫的。
但不是烫伤的那种烫，是烫得舒服的那种烫。
那颗心在他手心里跳着。
一下，一下。
像在跟他说话。
张宏宇睁开眼睛。
他的手还按在地上，但手心里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颗拳头大的金色珠子，发着暖暖的光。
龙心。
蒙面人的眼睛亮起来。
“给我。”
他伸出手。
张宏宇站起来，握着那颗龙心。
他看着蒙面人，看着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。
“我可以给你。”他说，“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蒙面人的眼神冷下来。
“问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。
“三千年前，你为什么要杀龙？”
蒙面人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张宏宇，看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那张干尸一样的脸上，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意，不是贪婪，是……疲惫。
“因为我想活下去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张宏宇。
“三千年了，我一直想活下去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，很瘦，很弯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。
他把龙心递过去。
“给你。”
蒙面人接过龙心，握在手里。
他看着那颗金色的珠子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张开嘴，把龙心吞了下去。
那一瞬间，他整个人开始发光。
金色的光从体内透出来，照亮他的皮肤，照亮他的眼睛。那双幽蓝色的眼睛，慢慢变成金色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身体开始变化。
那些干瘪的皮肤，慢慢鼓起来，变得饱满。那些皱纹，慢慢舒展开，变得平滑。那弯着的背，慢慢挺直，变得挺拔。
几秒钟后，站在张宏宇面前的，不再是那个干尸一样的蒙面人，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。
剑眉，星目，面容俊朗，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三千年了，”他说，“终于回来了。”
他看着张宏宇。
“谢谢。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那个男人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叫玄冥。”他说，“三千年前，我是这条龙的徒弟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棵大槐树。
“它是我师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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