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,那个自称玄冥的男人站在槐树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张宏宇看着他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龙的徒弟。三千年前,杀了自己的师父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玄冥没回头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槐树的树干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摸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“它教了我一千年。”他说,“教我修炼,教我做人,教我活下去。一千年,它是我唯一的光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然后有一天,它告诉我,它要死了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玄冥继续说:“龙族的寿命是三千年。它活了两千九百九十九年,只剩一年。一年后,它会死,内丹会散,龙骨会化,什么都不剩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宏宇。
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没有泪,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它说,它想把内丹给我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“给你?”
“对。”玄冥说,“它说,我修炼了一千年,还差一步就能突破。它的内丹,能帮我跨过那一步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不要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说,我宁可自己修炼一千年,也不要它死。它笑了,说,傻孩子,死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”
他走到槐树前,又把手放在树干上。
“它说,它死后,龙骨会化成龙脉,滋养这片土地。它的眼睛会化成两颗龙珠,留给有缘人。它的心会留在地下,等一个能摸到它的人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张宏宇手上的戒指。
“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张宏宇低头看着戒指。
里面那点金色的光,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“那它为什么要死?”他问,“它不能不死吗?”
玄冥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有一个办法能让它活下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“吃人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震。
玄冥继续说:“龙族有一种秘法,可以靠吞噬修士的魂魄续命。吃一个,续一百年。吃十个,续一千年。”
他看向那些散修。
“三千年前,这片土地上,有无数修士。它如果想吃,可以活到现在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那棵树。
“但它不吃。”
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“它说,它宁可死,也不吃人。”
张宏宇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三千年的老树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月光下,树影斑驳。
安安静静的。
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玄冥转过身,看着张宏宇。
“三千年前,我设那个局,不是为了杀它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动。
“那是为什么?”
玄冥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。
“是为了让它吃人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玄冥继续说:“我找了几个人,设了一个屠龙的局。我想让它恨人类,想让它在生死关头,不得不吃人续命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但我错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棵树。
“它到死都没吃。它宁可让我杀了它,也不吃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个三千年前就立在这里的老树,想着它死前最后那一刻——它看着自己的徒弟,看着那把刺进自己身体的剑,它在想什么?
玄冥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它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?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玄冥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。
“它说,傻孩子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?”
张宏宇心里一酸。
玄冥的眼睛红了。
“它知道。它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但它还是让我动手。因为它知道,只有这样,我才能活下去。”
他蹲下来,把手按在地上。
“它死后,我疯了。我把它的龙骨埋在这里,把它的眼睛分成三份,一份留在戒指里,两份留在心里。我用禁制封住龙心,不让任何人取走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因为我知道,龙心一旦被取走,它的执念就会散。它最后一点存在,也会消失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,又看着手里的戒指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
玄冥站起来。
“现在,你把它取出来了。”他摸着胸口,“它在我身体里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三千年了,它终于又和我在一起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朝张宏宇走过来。
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
张宏宇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玄冥伸出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玉。
青白色的,跟之前那些噬灵玉一模一样。但这块玉里,没有雾气,只有一点金色的光。
“这是它留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它说,会有一个能摸到它的人来。这个,是谢礼。”
张宏宇接过来。
玉是温的,像一颗心跳。
他抬起头,想问什么,却发现玄冥已经转过身,走向那棵槐树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抱住树干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月光下,那棵三千年的老树,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它在回应。
张宏宇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点酸。
苏雅馨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老刘站在碎了一地的铜镜前面,看着那棵树,看着玄冥,眼眶也红了。
老马靠在撞瘪的面包车上,忘了擦嘴角的血。
九哥眯着那只没碎眼镜的眼睛,看着这一切。
小李从地上爬起来,张着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清风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棵发着微光的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那些散修,一个个站在那儿,静静地看着。
没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玄冥松开手,转过身。
他看着张宏宇。
“那个戒指,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它会帮你。”
他又看着那些散修。
“这些人,你照顾着。他们都不容易。”
最后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我走了。”
老刘愣了一下。
“你去哪?”
玄冥笑了笑。
那笑容出现在那张俊朗的脸上,说不出的释然。
“去找我师父。它说,死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”
他转身,朝黑暗中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对了,那个拆迁公司,是我让人弄的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玄冥笑了笑。
“不弄个动静,你怎么会出来?”
他挥挥手。
“以后不会有人来挖树了。”
他走了。
月光下,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宏宇站在树下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苏雅馨靠在他肩上。
“他会找到吗?”
张宏宇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月亮很亮,星星很多。
那些光,不知道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。
但那棵树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。
三千年了。
它还在。
第二天早上,张宏宇到店里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了长队。
不是散修,是附近的商户。
奶茶店的老板娘、服装店的老板、卖水果的大姐、开餐馆的大哥——二十多个人,挤在门口。
老刘的煎饼摊前排得更长,全是等着买煎饼的。
张宏宇走过去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奶茶店老板娘拉住他。
“张师傅,昨晚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那棵树。”老板娘指着槐树,“有人要来挖树,你们给拦住了。我家的店,就靠着那棵树招揽生意。要是树没了,我店也完了。”
她拉着张宏宇的手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您。”
后面的人跟着说。
“谢谢张师傅。”
“谢谢刘叔。”
“谢谢你们。”
张宏宇站在那儿,看着这些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刘一边摊煎饼一边喊:“行了行了,都回去开店吧。树在,你们在,我老刘也在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
张宏宇走到那棵槐树底下。
树还是那棵树,安安静静的。
但他能感觉到,树干里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不是敌意,是……温和的、像长辈一样的目光。
他掏出那块玉,握在手心里。
玉是温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一瞬间,他又“看见”了。
一条金色的龙,在天上飞。
它飞得很高,很高,穿过云层,穿过阳光。
它回过头,看着他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个笑容,很温暖,很安心。
像在说——
谢谢你。
张宏宇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笑了。
苏雅馨走过来。
“笑什么?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今天天气挺好。”
他转过身,拉着她往店里走。
身后,那棵大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树影斑驳,落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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