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玉在张宏宇口袋里放了一整天。
温的。
不管什么时候摸,都是温的。不是那种被体温捂热的温,是它自己发出来的,像揣着一个小小的暖水袋。
接诊的时候,张宏宇时不时摸一下。给一个散修按肩膀的时候摸,给另一个散修正脊的时候摸,喝水的间隙摸。苏雅馨看了他好几眼,没说话。
下午四点,最后一个病人走了。
张宏宇把玉掏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玉上。玉是青白色的,跟之前那些噬灵玉差不多,但不一样的是,这里面没有雾气,只有一点金色的光。那光在玉里慢慢游动,一圈一圈的,像在水里游泳。
老刘端着煎饼进来,看见那块玉,愣了一下。
“龙玉?”
张宏宇抬起头。
“您认识?”
老刘把煎饼放桌上,凑过来看。
“听说过,没见过。”他指着玉里的金光,“这是龙的一缕魂魄。那条龙死的时候,把最后一缕魂魄封在了这块玉里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动。
“那它现在……”
“睡着了。”老刘说,“也可能是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老刘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等该等的人吧。”
他咬了口煎饼,嚼着嚼着,突然说:“小张,你这段时间,有没有觉得哪儿不一样了?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老刘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。”
张宏宇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自己的手。
没什么不一样。
还是那双干了八年推拿的手,指腹有点粗,关节有点大。
但他想了想,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——
那些散修来的时候,他不用问太多,一摸就知道哪儿有问题。那些噬灵,他伸手就能逼出来。还有那个执念,那个蒙面人,他都能“看见”他们过去的事。
“我好像……”他斟酌着词,“能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老刘点点头。
“那就是龙眼的作用。”
张宏宇掏出那枚戒指。
黑色的宝石,里面那点金色的光,还在。
“这个?”
“对。”老刘说,“你戴了它这么久,它已经在慢慢改变你了。不只是看见,还有摸。你那双手,现在比之前更灵了。”
张宏宇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普普通通的手。
“那这块玉呢?”他问。
老刘摇摇头。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你得问它自己。”
他端着剩下的煎饼出去了。
张宏宇把玉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
那点金色的光在玉里游着,不紧不慢的。
他闭上眼睛,试着去“摸”它。
手心里,玉是温的。
那点温意顺着掌心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小臂,走到肩膀,最后停在心口。
然后,他“看见”了。
一片金色的光。
很亮,但不刺眼。暖暖的,像太阳晒在身上。
光里,有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是龙的形状。
它盘在那儿,头微微抬着,看着他。
张宏宇想说话,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龙也没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慢慢站起来,朝他走过来。
走到他面前,低下头。
那双眼睛,金色的,温润的,像两颗小小的太阳。
它看着他。
然后它开口了——
不是声音,是直接出现在他心里的感觉。
“谢谢你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龙继续说:“三千年了,我终于等到一个能摸到我的人。”
张宏宇张了张嘴,终于发出声音。
“您……您在等我?”
龙点点头。
“玄冥把龙心吞了,龙眼在你手里。我最后这点魂魄,也该找个地方待着。”
它看着他。
“你愿意收留我吗?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龙说,“你有一双能摸到一切的手,有一颗不贪的心。三千年了,我见过无数人想得到龙眼、龙心、龙骨。只有你,什么都没要,只想保那棵树。”
它低下头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
那触感,温热的,软软的,像一团云。
“我待在你身边,可以帮你。那些你看不见的东西,我能让你看见。那些你摸不到的东西,我能让你摸到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您呢?您能得到什么?”
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我能活着。”它说,“不是原来那种活法,是在你心里活着。你活着,我就活着。”
张宏宇看着它。
那条金色的龙,三千年了,死过一次,魂魄分成几份,最后这一份,想在他心里活着。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龙笑了。
那笑容,很温暖,很安心。
然后它化成一道光,钻进他心口。
张宏宇睁开眼睛。
玉还在手里,但里面的金色已经没了。只剩一块青白色的玉,安安静静的。
他把玉放进口袋里。
心口,有一点暖意。
很淡,但确实在。
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苏雅馨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张宏宇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多了个朋友。”
苏雅馨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晚上,店里的人散了。
张宏宇和苏雅馨关了门,往家走。
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,张宏宇停下来。
月光下,树还是那棵树,安安静静的。
但他能感觉到,树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不是敌意,是那种……老朋友的目光。
他把手贴在树干上。
暖的。
树干里,有暖意。
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暖,是更深的、更厚的暖。
像一个人把手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谢谢你。”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。
是树的声音。
张宏宇愣了一下。
“您……您还会说话?”
树笑了。
“我一直会。只是懒得说。”
张宏宇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树又说:“三千年了,我见过无数人。只有你,愿意保我。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“不只是我。还有刘叔,还有那些散修,还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树说,“但他们都是因为你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。
树轻轻晃了晃,落下几片叶子。
叶子飘下来,落在张宏宇肩膀上,落在他手心里。
那几片叶子,是金色的。
不是秋天的那种黄,是真的金色。
张宏宇低头看着它们。
树说:“拿着。以后有用。”
张宏宇把那几片金叶子收起来。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您会一直在这儿吗?”
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”它说,“我答应过一个人,要在这儿等他。”
“等谁?”
树没回答。
月光下,它静静地站着。
像一座山。
第二天早上,张宏宇到店里的时候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穿着件灰色的风衣,头发有点长,扎在脑后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槐树,看了很久。
张宏宇走过去。
“您好,找人?”
那人回过头。
张宏宇看见他的脸,愣住了。
是玄冥。
但他跟昨晚不一样了。不是样子不一样,是感觉不一样。
昨晚的玄冥,身上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。那种活了三千年、背负了三千年的疲惫。
现在的玄冥,整个人轻了。
像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他看着张宏宇,笑了笑。
“早。”
张宏宇愣了几秒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玄冥转过身,看着那棵树。
“来看看它。”他说,“顺便,来跟你说件事。”
他指着街对面那棵槐树。
“那棵树底下,除了龙骨,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?”
玄冥看着他。
“一扇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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