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那个男人站在门口,五十来岁,头发有点乱,穿着件旧毛衣。他揉着眼睛,看着门外这群人,目光最后落在清风身上。
“清风?你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
清风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张宏宇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您好,打扰了。我们是从北京来的,有件很重要的事,想跟您聊聊。”
男人看着他们,又看看墙上的钟——凌晨两点十五。
“什么事不能明天说?”
老刘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人命关天的事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看看老刘那张六十来岁的脸,又看看他身后那些人,犹豫了几秒,侧开身子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挺干净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。
男人让几个人坐下,自己去倒了水。
“说吧,什么事?”
清风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。
张宏宇从兜里掏出那四片金叶子,放在茶几上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叶子上,那四片叶子微微发着光。
男人看见那光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张宏宇看着他。
“您先看看您手上的胎记。”
男人抬起手,手背上那个小小的胎记,在灯光下很清晰。
张宏宇把那四片叶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您看看,这个纹路。”
男人低头看那叶子。
叶脉的分叉,跟他手背上的胎记,一模一样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张宏宇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是一个三千年前的人留给您祖先的东西。”
男人愣住了。
“三千年前?”
张宏宇点点头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那条龙,那两个徒弟,那个下不了手的人,那个被杀的执念,那扇门,那三条命,还有这第四条。
他说了一个多小时。
男人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信。”
清风抬起头。
“叔,您信?”
男人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我从小就知道,我们家跟别人不一样。”他抬起手,看着那个胎记,“我爷爷说过,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记号。他说,总有一天,会有人拿着一样东西来找我们。”
他走回茶几边,坐下。
“我等了五十多年,以为等不到了。”
他看着那四片金叶子。
“那条龙,真的是我祖宗的师父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它留这个给我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张宏宇心里响起一个声音——是树的声音。
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张宏宇看着男人。
“它想见您。”
男人愣住了。
“见我?”
“对。”张宏宇说,“在北京。那棵树底下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墙上的钟,又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。
“我去。”
凌晨三点,他们出发回北京。
男人叫清风明,五十三岁,在小县城开了个杂货铺,一辈子没出过远门。他坐在高铁上,一直看着窗外,不说话。
清风坐在他旁边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张宏宇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苏雅馨轻轻握着他的手。
火车在夜色里飞驰,窗外偶尔闪过几点灯火。
第二天中午,他们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。
阳光很好,照在树干上,那行字已经看不见了,但仔细看,还能看出刻痕。
清风明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棵树。
“就是它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清风明伸出手,想摸树干。
手刚碰到树皮,那棵树突然亮了。
金色的光从树根往上蔓延,一直蔓延到树梢。整棵树都变成了金色,像一束巨大的光柱。
街上的人全愣住了。
有人尖叫,有人跪下来,有人举着手机拍。
张宏宇顾不上他们,他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金色的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。
龙的影子。
不是实体,是光凝成的,透明的,但能看清它的样子——长长的身子,金色的鳞片,温和的眼睛。
它低下头,看着清风明。
清风明站在那儿,两腿发软,差点跪下。
龙轻轻晃了晃头,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。
“别跪。”它说,“你是我徒弟的后人,不跪我。”
清风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跟他长得真像。”它说,“眼睛,鼻子,都像。”
清风明终于发出声音。
“您……您认识我祖宗?”
龙点点头。
“他是我收的第二个徒弟。”它说,“第一个是玄冥,第二个是他。”
它看着远方,眼神变得悠远。
“那孩子,八岁就跟着我。胆子小,什么都怕,怕黑,怕打雷,怕别的龙欺负他。但他有一颗心,很软的心。”
它低下头。
“三千年前,玄冥设那个局,他知道。他知道玄冥想让我吃人续命。但他没告诉玄冥,我也知道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龙继续说:“他来找我,说,师父,你走吧。我说,走不了。他又说,那我替你。我说,你替我,你就死了。他说,死就死,我不想看着你死。”
它的声音很轻。
“最后他替我死了。玄冥杀他的时候,他看着我,笑了笑,说,师父,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徒弟。”
光凝成的龙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清风明站在那儿,眼泪流下来。
他不知道三千年前那个人的样子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说话什么声音。
但他知道,那是他祖宗。
龙看着他。
“我留了第四条命,就是给他的。”它说,“他没来得及用,就替我死了。现在,这条命给你。”
它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一片金叶子从清风明手里飘起来,飘到半空中。
那片叶子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化成一团金色的光,钻进清风明心口。
清风明浑身一震。
他闭上眼睛,站在那里。
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条光凝成的龙,嘴唇动了动。
“师父。”
龙笑了。
那笑容,很温暖,很安心。
“好孩子。”它说,“我等了三千年,终于等到你叫我这一声。”
它的身体慢慢变淡,慢慢消散。
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,看着他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它说,“替我活着。”
光散了。
那棵大槐树恢复了原状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。
街上的人还在尖叫,还在拍,还在跪。
但张宏宇知道,从今以后,不一样了。
清风明站在树下,摸着胸口。
那里,有一点暖意。
很淡,但确实在。
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棵树。
“师父,我会的。”
清风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叔,眼眶红了。
老刘走过来,拍了拍清风的肩膀。
“你祖宗是个好人。”
清风点点头。
张宏宇走到清风明面前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清风明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感觉……多了个人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她说,以后她会一直在我心里。我想她的时候,就摸摸胸口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三片金叶子——他自己的那三片。
叶子还在,还是温的。
龙没把它们收回去。
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——
“那三条命,是我给你的。不管我在不在,都是你的。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。
“您还在?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
“在你心里。也在那孩子心里。也在玄冥心里。也在那棵树里。也在每一个记得我的人心里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棵树,看着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。
安安静静的。
但他知道,从今以后,他不会是一个人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