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这个时候最热闹。
卖鱼的那边地上全是水,卖豆腐的摊前排着三四个人,卖凉菜的老板娘正扯着嗓子喊“最后一点儿便宜了”。
张宏宇拎着塑料袋,在一个卖青菜的摊前蹲下来。
“这菠菜怎么卖?”
“三块五一斤,早上摘的,新鲜。”
张宏宇捏了捏菜根,又看了看叶子:“两块五行不行?”
旁边苏雅馨踢了他一脚:“三块五就三块五吧,大晚上跟人讲什么价。”
“过日子不得算计着点儿?”张宏宇嘴上这么说,手上还是把菠菜装袋子里递过去过秤了。
卖菜的阿姨笑着看苏雅馨:“你这媳妇会过日子,男人才知道省。”
“还没结婚呢。”苏雅馨也笑。
“那不是早晚的事儿?”阿姨把秤好的菠菜递给张宏宇,“三块二,给三块吧。”
张宏宇扫码付款,拎着菜站起来,嘴里嘟囔:“听见没,早晚的事儿。”
苏雅馨白他一眼,转身往肉摊走。
买了块五花肉,又买了几个西红柿,一袋鸡蛋,两把香菜。张宏宇手里拎满了,苏雅馨还在琢磨要不要买条鱼。
“明天做不行吗?这都几点了。”张宏宇说。
“行行行,走。”苏雅馨挽着他胳膊,“回家做饭。”
两人租的房子在附近的老小区里,六层没电梯,他们住四楼。上楼的时候张宏宇喘了两口,苏雅馨笑他:“你这天天给人推拿,自己身体也不行啊。”
“我那是职业病,腰肌劳损。”张宏宇走到门口放下菜,掏钥匙开门,“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门开了,屋里黑着灯。张宏宇摸到开关按下去,玄关的灯亮了,露出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。家具都是房东的,沙发有点塌,茶几上堆着遥控器和零食袋子。
苏雅馨换了拖鞋,提着菜进厨房。张宏宇跟在后面,把东西放水池里,挽起袖子开始洗菜。
“你做还是我做?”他问。
“你做,你说你做的。”苏雅馨靠着厨房门框,掏出手机刷。
“行,你等着。”
张宏宇做饭利索,肉切片,西红柿切块,鸡蛋打碗里。煤气灶打开,火苗蹿起来,锅里油热了,先把鸡蛋倒进去,刺啦一声响。
“哎,”苏雅馨突然开口,“你说刚才那个人,是不是有点眼熟?”
“哪个?”
“取眼镜那个。”
张宏宇翻着锅里的鸡蛋:“不眼熟,没见过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苏雅馨划着手机,“我好像在哪见过,就是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你们干验光的,一天见那么多人,眼熟正常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苏雅馨放下手机,走过来看锅里,“多放点糖,上次太酸了。”
“知道了,事儿多。”
西红柿下锅,翻炒几下出汁了,再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。张宏宇撒盐、撒糖,尝了尝味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
苏雅馨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嗯,能吃。”
“什么叫能吃?这水平开饭馆都行。”
“开饭馆你那个推拿馆怎么办?”
“两边一块儿开,白天推拿,晚上炒菜。”
苏雅馨笑着拍他一下:“美的你。”
两人把饭菜端到客厅,茶几清出一块地方,盘子和碗摆上。电视开着,放着什么综艺节目,谁也没认真看。
张宏宇夹了块肉,嚼着嚼着突然问:“哎,你刚才说那个老太太,眼睛特别好那个,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?”
“记得啊,短发,有点胖,穿个碎花衬衫。”苏雅馨想了想,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就是……”张宏宇筷子顿了一下,“我今天也碰见一个怪人。”
“什么怪人?”
“下午来了个大爷,六十来岁,说是肩膀疼。”张宏宇放下筷子,“我一摸,好家伙,那肩膀硬的,跟石头似的。我问他干什么工作的,他说种地的。种地的肩膀确实容易出问题,但这个……”
他比划了一下:“种地的一般是肩袖损伤,或者劳损性的筋膜炎。这大爷不一样,他那个肌肉,不是累的,是……”
张宏宇找不出词来形容。
“是什么?”
“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撑的。”他皱着眉头,“我给他按的时候,感觉他皮肉下面有东西在动。我还以为是肌肉痉挛,就顺着摸了一下。结果一摸,那股劲儿突然就顺了,大爷哎哟一声,说舒服多了。”
苏雅馨听得入神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起来活动活动肩膀,特别高兴,非要给我双倍钱。我没要。”张宏宇端起碗扒了口饭,“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,挺怪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你这不是推拿,是疏通经络。还说以后有缘再见。”张宏宇嚼着饭,“种地的还知道经络呢?”
苏雅馨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电视里传来一阵罐头笑声。
过了一会儿,苏雅馨突然抬头:“你说,今天那个取眼镜的,和那个大爷,会不会有什么联系?”
“能有什么联系?”张宏宇笑她,“你想多了吧,一天碰见两个怪人就是有联系?这北京城一千多万人,怪人多了去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苏雅馨自己也笑了,“我就是瞎想。”
吃完饭,张宏宇洗碗,苏雅馨去洗澡。等两人都收拾完躺床上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张宏宇刷着手机,突然想起什么,从兜里掏出那块古玉。
“对了,你看这个。”
苏雅馨接过来,对着床头灯看了看。玉是青白色的,雕着看不懂的花纹,摸起来温温的,不像一般的石头那么凉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就下午那个大爷给的。”张宏宇说,“他非要给钱,我没要,他就把这玩意儿塞我手里了。我还没来得及看呢。”
“这能值钱吗?”
“不知道,看着像老东西。”张宏宇翻个身,把玉拿过来对着灯照,“明天找个古玩店问问。”
苏雅馨打了个哈欠:“睡吧,明天还上班呢。”
灯关了。
黑暗中,张宏宇把古玉放在床头柜上,翻身睡了。
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,照在玉上。那玉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闹钟响。
张宏宇伸手摸手机,按掉闹钟,躺了两分钟才爬起来。苏雅馨已经进卫生间洗漱了,水声哗哗的。
“吃什么?”他隔着门问。
“随便。”
“又是随便。”
张宏宇套上裤子,去厨房热了两个包子,冲了两杯豆浆。苏雅馨出来的时候,包子已经摆桌上了。
两人吃完,一块儿下楼。到街口分开,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。
“中午我给你送饭?”苏雅馨问。
“不用,我点了外卖。”张宏宇摆摆手,“下午有几个预约,你别跑一趟了。”
“行,那晚上再说。”
张宏宇走到自己店门口,掏钥匙开门。卷帘门拉上去,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飘出来。他换好白大褂,把艾条点上一根,插在角落的香炉里。这是他的习惯,早上点一根,去去味儿。
刚收拾完,门口就进来一个人。
张宏宇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是昨晚那个取眼镜的灰衣男人。
他今天换了身黑色的唐装,脸色比昨晚还差,灰里透着青。站在门口,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宏宇。
“您好,推拿?”张宏宇问。
男人点点头。
“有预约吗?”
男人摇摇头。
张宏宇看看预约本,上午十点前正好空着:“行,那您躺下吧。哪儿不舒服?”
男人走到按摩床边,没急着躺,而是看着张宏宇:“肩膀。”
“肩膀怎么了?”
“拧着了。”
“怎么拧的?”
男人沉默了两秒:“练功练的。”
张宏宇笑了:“您还练功呢?太极拳还是八段锦?”
男人没回答,开始脱衣服。他脱掉外衣,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薄衫。等他把薄衫也脱了,露出上半身,张宏宇的笑僵在脸上。
那后背,全是疤。
不是打架留下的那种刀疤,而是一道一道的,像被什么抽过。有些疤很老了,颜色发白;有些还是新的,粉红色的肉翻着。
张宏宇干这行八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身体,没见过这样的。
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练功练的。”男人还是这句话。
他趴在按摩床上,脸侧着,眼睛闭起来。
张宏宇咽了口唾沫,洗了洗手,在手心抹上精油。
“那我开始了,疼您说话。”
他把手按在男人的肩膀上。
第一下,没什么异常。肌肉确实紧,但紧得正常,像常年运动的人。
第二下,他开始往深处按。男人的肩胛骨周围有几条明显的硬块,应该是陈旧的伤。
第三下,他顺着肩胛骨往下摸。
手刚碰到脊柱旁边的肌肉,张宏宇浑身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。
那皮肉下面,真的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肌肉痉挛,不是血管跳动,而是——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游走。
张宏宇的手指僵在那儿,一动不敢动。
男人的声音从下面传来:“感觉到了?”
“您……您这……”张宏宇的嗓子发干。
“别怕。”男人说,“帮我按住它。”
“按什么?”
“那个在动的东西。按住它,往下面推,推到腰那里就行。”
张宏宇想松手,想让他去找别人,想说自己治不了。
但他的手指头不听使唤似的,已经顺着那股动的劲儿按了下去。
那东西像条泥鳅,在他手底下挣扎着往上游。张宏宇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往下压,一寸一寸地推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只知道不能松手。
男人的后背开始出汗,大颗大颗的汗珠子往下滚。整个理疗馆安静极了,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终于,那东西被推到了腰部。
男人闷哼一声,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然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张宏宇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,两条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,抬都抬不起来。
男人趴在床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
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脸上的灰青色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常的红润。
他慢慢地坐起来,看着张宏宇。
那眼神,跟昨晚不一样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张……张宏宇。”
“张宏宇。”男人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穿好衣服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按摩床边上。
又是古玉。但比昨天那块大,颜色也更深。
“这个,给你。”
“别……”张宏宇想拒绝。
男人抬手,制止了他。
“你今天救了我的命。”他说,“以后有事,拿着这块玉,去任何一座山上的道观,会有人帮你。”
说完,他往门口走。
张宏宇愣在那儿,半天才追出去一步:“哎,您还没给钱呢!”
男人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,表情有点复杂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出现在那张一直板着的脸上,说不出的违和。
“钱?”他说,“我三百年没花过钱了。”
门推开,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。
张宏宇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穿黑唐装的背影走远,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上。
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古玉。
那玉在他掌心里,烫得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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