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了一地碎金。
街上的人还没散。拍照的,直播的,跪着磕头的,乱成一团。几个穿制服的在维持秩序,拿着喇叭喊“请勿聚集,请勿拍照”,根本没人听。
张宏宇拉着苏雅馨往店里走。
老刘跟在后面,边走边嘀咕:“这下麻烦了,明天我这煎饼摊得排到街尾去。”
清风明站在树下,还摸着胸口发愣。清风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叔,先回店里吧。”
清风明点点头,跟着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“她真的在我心里?”
清风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张宏宇回过头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你摸摸胸口,是不是暖的?”
清风明摸着胸口,点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店里挤满了人。老马、九哥、小李、小蝶,还有几个散修,都挤在窗口往外看。
“张师傅!”小蝶回过头,“外面那帮人,不会冲进来吧?”
张宏宇看看外面那些兴奋的人群,摇摇头。
“不会。他们就是凑热闹。”
老马把窗帘拉上一半。
“还是小心点。这年头,什么事都有。”
清风明坐在椅子上,一直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手背上那个胎记。
那胎记比刚才淡了一点。
清风看见了。
“叔,你的胎记……”
清风明抬起手,对着光看。
胎记确实淡了,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,边缘有些模糊。
“她拿走了。”清风明喃喃地说,“她拿走了这个记号。”
张宏宇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您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清风明想了想。
“感觉……有点奇怪。”他摸着胸口,“这里多了一个人。不是那种挤着的多,是……她在我心里,但我不觉得重。就是暖暖的,像揣着个热水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她以后会一直在吗?”
张宏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说过,在每一个记得她的人心里。”
清风明点点头,又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问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他想了半天,发现自己不知道那条龙的名字。
三千年来,所有人都叫它“那条龙”,没人问过它叫什么。
老刘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“她叫金翎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老刘靠着柜台,手里拿着个煎饼,咬了一口。
“白云观的古籍里记过。三千年前,那条龙叫金翎。金色的金,翎毛的翎。”
清风明念了几遍这个名字。
“金翎。”
他摸着胸口。
“师父。”
晚上,人群散了。
街上恢复了安静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那棵大槐树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张宏宇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棵树。
苏雅馨走过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张宏宇想了想。
“想那条龙。金翎。”
他指着那棵树。
“她在这儿站了三千年,等一个替她死的人的后人。等到了,把第四条命给了他,然后就散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到底图什么?”
苏雅馨没说话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图一个念想。”
是老刘。
他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,递给张宏宇和苏雅馨。
“人活着,总得有点念想。龙也一样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她等了三千,不是为了复活,不是为了报仇。就是想把那第四条命,交到该给的人手里。”
他喝了口茶。
“现在给了,她就安心了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店里来了一群人。
不是散修,是记者。
长枪短炮,话筒摄像机,挤满了门口。
“张先生,请问昨天那棵树发光是自然现象吗?”
“张先生,有人说看见了龙,是真的吗?”
“张先生,您和这棵树有什么关系?”
张宏宇被堵在门口,进不去出不来。
老刘端着煎饼过来,往人群里一站。
“让一让让一让,煎饼果子,热乎的。”
人群被他挤开一条缝。
张宏宇趁机钻进店里,把门关上。
外面还在喊。
苏雅馨从柜台后面站起来,看着外面那些记者。
“这下热闹了。”
张宏宇苦笑。
九哥打开电脑,敲了几下。
“张师傅,网上已经炸了。昨天那视频,播放量上亿。”
他把屏幕转过来。
各种标题铺天盖地——“三里屯神树显灵”、“北京惊现真龙”、“专家称可能是自然现象”……
张宏宇看着那些标题,头都大了。
老马说:“这事压不住。只能等它自己冷下来。”
清风明从里屋走出来,看见外面那些记者,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都是来找我的?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“找那棵树的。”
清风明松了口气。
他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,阳光照在树上,叶子一闪一闪的。
“她真受欢迎。”他轻声说。
张宏宇听见了,心里一动。
“您能感觉到她?”
清风明点点头。
“能。她在我心里,跟我说,别怕。”
他摸着胸口。
“她说,这些人很快就会忘的。人类总是忘得很快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是啊,人类总是忘得很快。
三天后,记者散了。
一周后,网上也没什么人提了。
半个月后,那棵大槐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——游客拍照,小孩玩耍,老人乘凉。
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只有几个散修,偶尔会站在树下,闭上眼睛,感受什么。
老刘的煎饼摊照常营业,生意比之前好了三倍。
清风明没回山西。
他在三里屯租了个小房子,每天来店里帮忙。扫地、擦桌子、端茶倒水,什么都干。
他话不多,但手脚勤快。
一个月下来,大家都习惯了他。
那天晚上,店里人散了。
张宏宇收拾东西,准备关门。
清风明突然叫住他。
“张师傅。”
张宏宇回过头。
清风明站在柜台前面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玉。
青白色的,跟之前那些噬灵玉一模一样。
张宏宇心里一紧。
“你从哪来的?”
清风明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拿的。是她给的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那棵槐树。
张宏宇接过玉,对着光看。
玉里,有一点金色的光。
很淡,很弱,但确实在动。
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——是金翎的声音。
“这是我最后一点魂魄。”她说,“给他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“给他?为什么?”
金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是我徒弟的后人。我想多陪他一会儿。”
张宏宇看着那块玉,又看着清风明。
清风明站在那儿,眼神平静。
“我知道她在里面。”他说,“我不怕。”
张宏宇把玉递给他。
清风明接过来,握在手心里。
那玉亮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张师傅,我能求你一件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清风明想了想。
“我想学推拿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清风明笑了笑。
“她说,你是个好人。跟着你,能学到东西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五十三了,没学过什么手艺。开了一辈子杂货铺,现在不想开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想留下来,跟您学推拿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
清风明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明天开始,早上五点起床,先跟刘叔学摊煎饼。”
清风明笑了。
那笑容,跟三千年前那个下不了手的人,一模一样。
窗外,月光照在那棵大槐树上。
树影斑驳。
安安静静的。
但张宏宇知道,从今以后,这棵树不会再是一个人。
也不会再是一条龙。
它会是一群人的念想。
他转过身,看着店里这些人——老刘、老马、九哥、小李、清风、小蝶,还有新来的清风明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睡觉。明天还得开店。”
苏雅馨走过来,挽着他的胳膊。
两人走出店门,往家走。
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,张宏宇停下来。
他看着那棵树,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晚安,金翎。”
树轻轻晃了晃。
落下几片叶子。
金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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