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的电话打了三遍,白云观那边才接通。
接电话的是个年轻道人,声音迷迷糊糊的,显然是被从床上吵醒。
“找玄冥师祖?他……他不在观里啊。”
老刘急了。
“不在?他去哪了?”
“云游去了。走了一个多月了,没说去哪。”
电话挂断。
老刘看着手机,骂了一句。
张宏宇蹲在金辰旁边,看着它身上的伤。鳞片裂了十几道,最深的那道在背上,正往外渗着金色的血。
“得先给它治伤。”
苏雅馨去里屋拿药箱。老刘翻箱倒柜找绷带。金辰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眼睛还盯着窗外那棵树。
树底下的黑光,比刚才又亮了一点。
张宏宇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些黑光像有生命一样,一点一点往外扩散。所到之处,地上的草枯了,石子裂了,连空气都冷了几度。
“它在醒。”金辰轻声说,“我爹在醒。”
张宏宇没说话,接过苏雅馨递来的药箱,开始给金辰包扎。
药是白云观的伤药,老刘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说是当年在观里带出来的,三百多年了,不知道还有没有用。
药粉撒在伤口上,金辰疼得一抖,但没出声。
它只是看着那棵树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,我还没出生。”它突然说,“我娘怀着我,看着他被杀。”
张宏宇手上动作停了停。
“她逃出来,把我藏在这棵树底下。用最后一口龙气封住我,不让我被找到。”
它低下头。
“然后她回去找我爹的尸骨。她想把他的骨头带走,不留给那些人。但她没成功。她只来得及把他的龙骨埋在我下面,就被那些人围住了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。
他想起金翎死前那一刻——她一个人,被围在这条街上,浑身是伤,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她把孩子藏好,回去找丈夫的尸骨,然后被杀死。
“你娘很厉害。”他说。
金辰抬起头。
“嗯?”
“很厉害。”张宏宇说,“很勇敢。”
金辰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老刘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新买的铜镜——这已经是第三个了。
“玄冥找不到,怎么办?”
张宏宇想了想。
“我去找。”
老刘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说过,他要去昆仑山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三天时间,够来回。”
苏雅馨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张宏宇看着她,点点头。
金辰也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它身上的伤还没好,站的时候晃了晃。
张宏宇按住它。
“你伤成这样,别动。”
金辰摇摇头。
“我得去。为了我爹。”
它看着张宏宇,眼神很坚定。
“我要亲自请他回来。”
张宏宇看着它那双金色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凌晨三点,一辆面包车从三里屯出发。
开车的是老马。他听说要去昆仑山,二话不说把车开了过来。
“我那破车,别的没有,就是能跑。”他拍拍方向盘,“北京到昆仑山,两千公里,加上我的法力,一天能到。”
车上坐着张宏宇、苏雅馨、金辰,还有老刘。
九哥、小李、清风他们留在店里,守着那棵树。
金辰趴在座位上,伤口还在疼,但一声不吭。
它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张宏宇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心口那点暖意还在,比平时更暖一点。
他知道,金翎也在担心。
车开了整整一天。
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了两回,加了三次油,吃了四包泡面。
老马一口气开了十几个小时,眼睛都红了,还不肯换人。
“我开了一辈子车,这点路不算什么。”
天黑下来的时候,他们终于到了昆仑山脚下。
山很高,看不见顶,隐在夜色里,像一头巨大的兽。
金辰从车上跳下来,看着那座山。
“他在上面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几个人开始往上爬。
山路不好走,又陡又滑。金辰腿短,爬得慢,但它一声不吭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爬了三个小时,他们到了一处悬崖边。
悬崖对面,有一座道观。
很小,就一间屋子,建在悬崖边上,看着摇摇欲坠。
道观门口,坐着一个人。
月光下,那人穿着灰色的长袍,头发披着,正在打坐。
张宏宇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玄冥。
他喊了一声。
那人转过头。
果然是玄冥。
他看着张宏宇,又看着他身后那些人,最后目光落在金辰身上。
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金辰看着他,没说话。
玄冥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走到金辰面前,蹲下来。
他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你是金辰?”
金辰点点头。
玄冥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终于苏醒了?”
金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的。”
玄冥的手抚摸着金辰的头。
他看着金辰,嘴唇动了动,激动的没说出话。
金辰看着他。
“你是大师伯?”
玄冥点点头。
“我是。”
金辰低下头。
“我爹要醒了。”
玄冥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张宏宇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玄冥听完,脸色凝重。
他看着金辰。
“你爹的怨气,有多深?”
金辰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树底下的光,已经黑透了。”
玄冥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夜空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金辰。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金辰抬起头。
“你能救我爹吗?”
玄冥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欠你娘一条命。欠你爹一条命。”
他看着那座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。
“这次,我还。”
回去的路上,玄冥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金辰趴在后座,睡着了。
它太累了。爬了半夜的山,又连夜赶回去,身上的伤还没好。
张宏宇看着它,心里有点酸。
苏雅馨靠在他肩上,也睡着了。
老刘在后座打呼噜。
只有老马还在开车,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。
“张师傅,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说,那条龙,真能救吗?”
张宏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天快亮了,东方露出一线白。
“但得试试。”
第二天傍晚,他们回到了三里屯。
车刚停稳,金辰就跳下去,往那棵槐树跑。
跑到树底下,它停下来。
树底下的黑光,已经蔓延到树根了。
整棵树,从根部往上,有一半都变成了黑色。
金辰趴在地上,把耳朵贴在地面。
听了很久。
然后它抬起头。
脸色惨白。
“我爹醒了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开始震动。
震得很厉害,像地震一样。
街上的人尖叫着往外跑。
那棵槐树开始发光。
不是金色的光。
是黑色的。
黑得像墨,像夜,像深渊。
黑光冲天而起,把半边天都染黑了。
黑光里,有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慢慢浮现。
龙的影子。
比金翎大十倍。
比金辰大百倍。
它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,是血红色的。
它看着下面这些人。
看着金辰。
看着玄冥。
看着张宏宇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。
“金翎呢?”
金辰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条巨大的黑龙。
它的声音发抖。
“娘……走了。”
黑龙的眼睛里,血色更浓了。
“谁杀的?”
金辰没说话。
玄冥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。”
黑龙看着他。
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,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。
“是你?”
玄冥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他跪下来。
“师父,对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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