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宏宇在店门口站了五分钟。
手里的玉慢慢凉下来了，不那么烫手了，但他心里那团火蹭蹭往上蹿。
三百年？不花钱？山上的道观？
他低头看看玉，又抬头看看那个方向——灰衣男人早就没影了，街上是来来往往的上班族，拎着煎饼果子，刷着手机，跟平常一模一样。
“神经病吧。”张宏宇嘟囔了一句，把玉揣进兜里，转身回了店里。
按摩床上的床单有点湿，是刚才那男人出的汗。张宏宇把床单扯下来，扔进洗衣机，又拿干净的铺上。
忙活完，他坐在椅子上发呆。
手还有点抖。
不是累的，是吓的。
那皮肉下面游走的东西，他干了八年推拿，从没见过。那不是肌肉，不是筋腱，是活的。他亲手把它按下去的，那种滑腻腻、挣扎着往外蹿的感觉，现在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自己一句，“瞎想什么，肯定是什么良性肿瘤之类的，得去医院。”
可那人走的时候脸色就好了，跟换了个人似的。肿瘤能按一下就跑？
张宏宇掏出那块玉，又看了看。这会儿玉凉了，摸着跟普通石头差不多，就是花纹奇怪点。
他把玉放回兜里，站起来洗了把脸，决定不想了。
九点半，第一个预约的来了。
是个常客，在三里屯开服装店的姑娘，二十七八岁，长期站着理货，腰肌劳损。张宏宇给她按了一个钟，聊了些有的没的，总算把刚才那事儿忘了大半。
十点半，姑娘走了。张宏宇刚拿起手机想刷会儿，门口又进来一个。
抬头一看，是隔壁卖煎饼的老刘。
老刘五十多岁，摊了二十年煎饼，腰和肩膀都有毛病，隔三差五来按按。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，往桌上一放。
“刚摊的，趁热吃。”
张宏宇笑了：“刘叔，您太客气了。”
“客气啥，又不是给你的。”老刘自己坐到按摩床上，“给小苏的。她上次说想吃我那个杂粮的，我给多摊了个鸡蛋。你一会儿给她带过去。”
“行，谢谢刘叔。”张宏宇把煎饼放一边，“今天哪儿不舒服？”
“肩膀，这右边，又有点紧。”老刘扭了扭身子，“这两天不知道咋了，摊煎饼老觉得胳膊抬不起来。”
张宏宇过去一摸，确实是老毛病，肩周炎的早期症状。他让老刘趴下，开始按。
“刘叔，您在这条街干了多少年了？”
“二十年了。”老刘趴着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比你来得早。”
“那您见过那种……”张宏宇斟酌着用词，“那种看着特怪的人吗？”
“哪种怪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张宏宇想了想，“说话怪，走路怪，穿的也怪。像古代人似的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碰见那种人了？”
张宏宇手上动作顿了顿：“算是吧。”
“少搭理。”老刘说，“这条街邪性，早年间就有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？”
“说咱们这儿，是条龙脉。”老刘侧过脸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当然我也就听老人说的，不知道真假。说这地下有东西，所以这些年拆了盖盖了拆，就是没人敢动大工程。”
张宏宇笑了：“刘叔，您还信这个？”
“不信不行。”老刘叹了口气，“我年轻时候，半夜收摊，见过有人在天上飞。”
张宏宇手一僵：“飞？”
“就嗖一下，从这楼顶蹿到那楼顶。”老刘说，“当时吓得我煎饼摊子都不要了，跑回家躲了三天。后来再没见过，就当是眼花了。”
张宏宇没接话，脑子里又想起刚才那男人说的话——三百年。
老刘按完走了，煎饼还放在桌上。张宏宇看着那塑料袋，发了会儿呆，然后拎起来，锁了门，往街角走。
苏雅馨的眼镜店里正有客人。
他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，没进去，就站在门口等着。
透过玻璃，能看见苏雅馨正给一个年轻姑娘验光。她让姑娘坐在综合验光仪前面，自己调着镜片，嘴里说着什么。那姑娘二十出头，穿着件宽大的卫衣，头发扎成丸子头，看着挺普通的。
可张宏宇注意到，那姑娘坐得特别直。
不是普通的那种直，是后背像有根棍子撑着，一动不动。
他正看着，那姑娘突然转过头来，隔着玻璃门，直直地盯着他。
张宏宇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眼神，跟刚才那灰衣男人一模一样——不像是在看人，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姑娘只看了一眼，就收回目光，继续配合苏雅馨验光。
张宏宇站在门口，手里的煎饼都忘了放下。
五分钟后，门开了，姑娘走出来。
她经过张宏宇身边，脚步顿了顿，微微侧头。
“你是那个推拿的？”
张宏宇一愣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姑娘没回答，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目光在他裤兜的位置停了一下。古玉就装在那个兜里。
“我叫云织。”她说，“晚上会有人来找你。”
说完，她走了，步子不快，但几步就消失在人群里。
张宏宇愣在原地。
“宏宇？”苏雅馨的声音从店里传来，“你站门口干嘛呢？进来啊。”
张宏宇回过神，推门进去。
苏雅馨正收拾验光仪，看他脸色不对，问：“怎么了？见鬼了？”
“比见鬼还邪乎。”张宏宇把煎饼放桌上，“刘叔给你的。”
苏雅馨接过煎饼，打开看了一眼：“哟，杂粮的，刘叔够意思。”她掰了一块塞嘴里，“你刚才碰见刚才那个顾客了？她跟你说什么？”
“她说晚上有人来找我。”张宏宇坐到验光椅上，“这人你认识？”
“不认识，第一次来。”苏雅馨嚼着煎饼，“不过挺怪的。”
“怎么怪？”
苏雅馨想了想，放下煎饼，表情认真起来。
“我给她验光的时候，看见她头顶上有东西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跳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黑线。”苏雅馨比划着，“就跟手机信号断了似的，一条一条的，在她头顶上飘。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眼花了，还揉了揉眼睛。再一看，还在。”
“那她眼睛有问题吗？”
“没问题，视力好得很，比我视力都好。”苏雅馨皱着眉，“度数几乎没有，验光数据特别完美。完美的都不像真人了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几秒，从兜里掏出那块古玉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苏雅馨接过来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：“哪来的？”
“那个灰衣服男人给的，就昨晚取眼镜那个。”张宏宇顿了顿，“他说他三百年没花过钱了。”
苏雅馨的手一顿。
“还有，”张宏宇压低声音，“我刚才给他推拿，他后背有疤，一条一条的。而且他皮肉下面，有东西在动。活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——那是一种世界观开始松动的表情。
苏雅馨把玉还给张宏宇，拿起煎饼又咬了一口，嚼了半天，咽下去。
“你怎么想的？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宏宇老老实实地说，“我现在脑子乱得很。”
苏雅馨又咬了口煎饼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哎，你记不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老太太？”
“记得，眼睛特别好那个。”
“我今天查了监控。”苏雅馨放下煎饼，拿过手机翻了一会儿，递给他，“你看。”
张宏宇接过手机，屏幕上是一个监控截图。那老太太穿着碎花衬衫，短发，微胖，正站在柜台前面。
但她的脚——
没着地。
离地面大概有两三厘米，悬空的。
张宏宇的汗毛又竖起来了。
“你再往后翻。”苏雅馨说。
张宏宇往后划，下一张，老太太正往外走，脚落地了，正常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雅馨说，“但我今天早上，在店门口捡到个东西。”
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，放在张宏宇面前。
是一块玉。
青白色，雕着看不懂的花纹，跟张宏宇那块几乎一模一样，就是小一点。
“哪儿来的？”
“就门口地上。”苏雅馨说，“早上开门的时候就在那儿了，我还以为是哪个顾客掉的。”
张宏宇把自己的那块拿出来，两块放一起。
花纹确实一样，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所以……”张宏宇咽了口唾沫，“那老太太，也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门上的风铃响了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道袍的老头，头发全白了，用一根木簪绾着，手里拿着个拂尘。
老头看了看张宏宇，又看了看苏雅馨，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块玉上。
他笑了。
“二位，贫道路过宝地，想讨杯水喝。”
张宏宇站起来，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，把苏雅馨挡在身后。
“您……您是哪来的？”
老头甩了甩拂尘：“白云观的。”
张宏宇脑子里突然想起早上那灰衣男人的话——去任何一座山上的道观，会有人帮你。
“是……是他让您来的？”
老头点点头：“他让我来看看，那个能疏通他经脉的人，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说完，他往里走了一步，苏雅馨和张宏宇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老头停在柜台前，伸手拿起那两块玉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，“确实是通灵玉。”
“什么叫通灵玉？”苏雅馨问。
老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瞬。
“小姑娘，你今天看见那个姑娘头顶的黑线了？”
苏雅馨脸色一变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老头没回答，而是转向张宏宇。
“年轻人，你今天摸到他体内的‘游气’了？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老头叹了口气，在店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验光仪，又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。
“你们俩，”他说，“一个能看见，一个能摸到。偏偏还住在这条龙脉上。你说这是不是命？”
张宏宇和苏雅馨对视一眼。
老头又开口了，这次语气正经了很多。
“天下要大乱了。”他说，“灵气紊乱，修士走火入魔，凡人也跟着遭殃。我来，是想请二位开个店。”
“开店？”张宏宇懵了，“我们本来就在开店啊。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不是这个店。”他说，“是专门给修士开的店。”
他用拂尘指了指张宏宇：“你，给他们正骨推拿，理顺经脉。”
又指了指苏雅馨：“你，给他们验光配镜，看清灵光。”
“这店开起来，”老头顿了顿，“或许能救不少人。”
店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宏宇看看苏雅馨，苏雅馨看看张宏宇。
最后还是张宏宇先开口，他指了指桌上的煎饼果子。
“您……吃煎饼吗？刘叔摊的，杂粮的。”
老头愣了愣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拿起一块煎饼，咬了一大口，嚼着嚼着，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两百年了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两百年没吃过人间的煎饼了。”
张宏宇和苏雅馨站在那儿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卖煎饼的老刘还在吆喝，隔壁奶茶店的音乐还在放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一切，又都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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