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煞走了。
那条黑龙在树下趴了一夜,等着老刘的煎饼。
老刘摊了一宿,手都快断了,黑龙吃了三百多个,终于打了个饱嗝。
“够了?”老刘看着空了的铁板。
黑龙点点头。
“够了。三千年没吃东西,一下子吃太多,有点撑。”
它低下头,看着趴在自己爪子旁边睡着了的金辰。
小家伙吃了五个煎饼就撑得不行,蜷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发出极轻的“呼呼”声。
黑龙看着它,眼睛里全是温柔。
“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它轻声说,“吃了就睡,睡了就吃。”
玄冥站在旁边,也看着金辰。
“师娘小时候也这样?”
黑龙点点头。
“比她还贪吃。有一次偷吃了人家一整个果园的果子,撑得飞不起来,在地上躺了三天。”
它笑了笑。
“那果园的主人是个老农,不知道她是龙,还以为是谁家养的大黄狗。给她喂了三天的消食草药。”
玄冥愣住了。
“师娘……喝过消食药?”
黑龙点点头。
“喝过。她说那是她吃过最难吃的东西。”
玄冥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他看着这条巨大的龙,看着它爪子底下那只小小的龙崽,看着这满街的灯火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想留下来。”
黑龙看着他。
“留在这儿?”
玄冥点点头。
“三千年了,我一直一个人。找您,找师娘,找金辰。现在找到了,不想再走了。”
黑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那些道观的事呢?”
玄冥摇摇头。
“观里有别人。不缺我一个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宏宇。
“张师傅,您店里缺人手吗?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要在我店里干?”
玄冥点点头。
“我不会推拿,但我可以打杂。扫地、擦桌子、端茶倒水,都行。”
他看着金辰。
“我想看着它长大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。
他看着玄冥那张脸——三千多岁了,看着还跟四十来岁似的。但那眼神,不像四十岁,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他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玄冥笑了。
那是张宏宇第一次见他笑。
笑得很轻,很淡,但很真。
第二天早上,店里炸了锅。
老马看着玄冥在扫地,手里的核桃差点掉地上。
“您……您是白云观主吧?您扫地?”
玄冥点点头。
“嗯。张师傅收留我。”
老马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九哥推了推眼镜,看着玄冥,又看看张宏宇,又看看窗外那条巨大的黑龙,又看看那只还在睡的小龙。
“张师傅,”他说,“咱这店,现在算是什么级别?”
张宏宇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小李凑过来。
“一个推拿店,有一条成年龙,一条幼年龙,一个三千年的大修士,一个三百年的煎饼摊主,几十个散修常客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这配置,修仙界独一份吧?”
张宏宇苦笑。
“别瞎说。好好干活。”
上午九点,店里开始来人。
第一个是个老大爷,七十多了,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进来。
“张师傅,我腰疼。”
张宏宇让他躺下,一摸,就是普通的老年性腰肌劳损,跟修炼没关系。
他给按了按,开了点药,收了三十块钱。
老大爷起来,活动活动腰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张师傅,您这手艺真行。”
他走到门口,看见那条趴着的黑龙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狗?”
黑龙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老大爷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狗……怎么这么大?”
张宏宇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老刘从外面探进头来。
“那是雕塑。假的。”
老大爷松了口气。
“我说呢,哪有这么大的狗。”
他拄着拐杖走了。
黑龙看着他走远,低下头,继续趴着。
“雕塑?”它问。
老刘点点头。
“以后你就是雕塑了。省得吓着人。”
黑龙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行。反正我也不爱动。”
金辰醒了。
它揉揉眼睛,从黑龙爪子底下爬起来,看看四周。
“爹,有吃的吗?”
黑龙指了指门外。
“找你刘叔。”
金辰跑出去,找老刘要煎饼。
老刘正在摊,看见它,笑了笑。
“醒了?等着,马上好。”
金辰趴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。
老刘把摊好的第一个递给它。
它一口吞了。
老刘摊第二个,它又吞了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老刘手都软了。
“你比你爹还能吃。”
金辰舔舔嘴。
“我还在长身体。”
玄冥从店里出来,看着金辰吃煎饼。
金辰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大师伯,你吃吗?”
玄冥摇摇头。
“不吃。你吃。”
金辰把半个煎饼递过去。
“尝尝。刘叔的手艺,三百年了。”
玄冥愣了一下,接过来,咬了一小口。
嚼了嚼。
然后又咬了一口。
又咬了一口。
金辰笑了。
“好吃吧?”
玄冥点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他站在那儿,看着金辰吃,看着老刘摊,看着那条巨大的黑龙趴在树下打盹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
他突然想起三千年前,他也是这样,站在师父身边,看着师娘吃东西,看着师父打盹。
那时候,他也是这么觉得——
活着,真好。
中午,店里来了个人。
不是散修,是个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,穿着件白T恤,扎着马尾辫。
她一进门,就看着张宏宇。
“张师傅,我想学推拿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。
“学推拿?”
姑娘点点头。
“我叫阿青,是个护士。在医院干了三年,见多了生老病死,想学点能帮人的手艺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。
“我打听了,您这儿是三里屯最好的推拿店。我想跟您学。”
张宏宇看着她。
眼睛很干净,没什么杂质。
“学过吗?”
阿青摇摇头。
“没学过。但我能吃苦。”
张宏宇想了想。
“行。明天开始,早上五点来,先跟刘叔学摊煎饼。”
阿青愣了一下。
“摊煎饼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想学推拿,先学摊煎饼。这是我这里的规矩。”
阿青看着门外那个煎饼摊,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看着那条趴在旁边的金色大狗——她以为那是狗。
她点点头。
“好。明天五点,我准时到。”
她走了。
老刘探进头来。
“又给我招徒弟?”
张宏宇笑了。
“帮忙带带。”
老刘摇摇头。
“行吧。反正我这手艺,总得传下去。”
下午,店里来了个特殊的病人。
是个小孩,七八岁,男孩,瘦瘦小小的,被他妈妈牵着走进来。
他妈妈三十来岁,满脸愁容。
“张师傅,我儿子总说看见奇怪的东西,晚上不敢睡觉。医院查了,说没事。朋友介绍我来您这儿。”
张宏宇看着那小孩。
小孩低着头,不说话。
张宏宇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小孩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又看了窗外一眼。
“龙。”他小声说。
张宏宇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样的龙?”
小孩指着窗外。
“金色的。很大。还有一只小的。”
张宏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窗外,黑龙趴在树下,金辰蹲在旁边吃煎饼。
小孩能看见。
张宏宇站起来,看着他妈妈。
“您儿子没事。他天赋异禀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他妈妈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张宏宇想了想。
“让他跟我学推拿吧。学几年,就知道怎么用了。”
他妈妈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他能学吗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能。明天开始,早上五点来,先跟刘叔学摊煎饼。”
小孩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“摊煎饼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“嗯。想学吗?”
小孩使劲点头。
“想!”
傍晚,夕阳照在店里。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。
老刘在门口收摊,数着今天的收入。老马坐在角落里,攥着核桃打盹。九哥在修电脑,小李在擦柜台。清风在整理按摩床,清风明在扫地。玄冥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金辰趴在门口,肚子圆滚滚的。黑龙趴在树下,闭着眼睛。那个叫阿青的姑娘明天要来学推拿。那个叫小树的小孩明天要来学摊煎饼。
苏雅馨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张宏宇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人越来越多了。”
苏雅馨笑了。
“不好吗?”
张宏宇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树安安静静的,叶子在夕阳里闪着光。
树底下,那点淡淡的金色,还在。
像一颗心在跳。
他掏出那八片金叶子。
八片,排成一排。
温的。
暖的。
他想起金翎说的那句话——我会一直在。
他把叶子收起来,握住苏雅馨的手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苏雅馨点点头。
两人走出店门,往家走。
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,张宏宇停下来。
他看着那棵树。
树轻轻晃了晃。
落下几片叶子。
普通的叶子,绿色的。
但有一片,落在张宏宇手心里,变成了金色。
第九片。
张宏宇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片叶子。
金色的,温的,跟那八片一模一样。
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——是金翎的。
“第九片,给你们的孩子的。”
张宏宇抬起头。
那棵树安安静静的。
但他知道,她在笑。
他转过身,看着苏雅馨。
苏雅馨也看着他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张宏宇握紧她的手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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