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叶满月那天,店里摆了酒。
她妈妈抱着她来的。女人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有了血色,眼睛亮亮的,跟三个月前那个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老刘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。卤了牛肉,酱了猪蹄,拌了黄瓜,炸了花生米。阿青和小树帮着打下手,切葱姜蒜,洗菜择菜。金辰趴在厨房门口,闻着香味流口水。
“刘叔,好了没有?”
“急什么?还早。”
金辰把脑袋搁在门槛上,眼巴巴地看着锅里。金煞和林渊在门口支了两张桌子,铺上一次性桌布,摆好碗筷。两个人穿着花围裙,一个摆盘子一个放筷子,配合默契。路过的行人多看两眼,他们就当没看见。
黑龙从树下站起来,走到桌子旁边趴下,占了整整一边。
金煞看着它:“你能上桌?”
黑龙抬起头:“我也是家里人。”
金煞想了想,给它加了个位置。
女人抱着金叶坐在柜台旁边。小孩刚吃饱,睁着金色的眼睛四处看,手心里那点金光时隐时现,像在呼吸。张宏宇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她。
“她长得像你。”他说。
女人笑了:“像我?她爸爸说她像我,我看不出来。就觉得她眼睛好看。”
金辰从桌子底下钻过来,跳上椅子,趴在金叶旁边。
“她当然好看,她是我救的。”
女人看着金辰,笑着点头:“对,是你救的。谢谢你。”
金辰被谢得有点不好意思,把脑袋缩回去,又伸出来,轻轻碰了碰金叶的手。金叶抓住它的爪子,攥得紧紧的。金辰一动不动,尾巴尖轻轻晃着。
“她力气好大。”
小蝶第一个到,拎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。进门就跑到柜台前面看孩子。
“哎呀,好可爱!眼睛好漂亮!”她蹲下来,轻轻碰了碰金叶的脸,“金叶,你好呀。”
金叶看着她,眨了眨眼。小蝶心都化了。
阿东来了,阿航来了,那些常来的散修都来了。店里挤得满满当当,有人站着有人蹲着,有人直接坐地上。老刘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来,金辰趴在桌子底下,金煞给它夹菜,它一口吞,再夹再吞。
“你慢点。”金煞说。
金辰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。
老马端着酒杯站起来:“来,喝一个!庆祝金叶满月!”
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着杯子:“干杯!”
金叶被那声音吓了一跳,哇地哭了。女人赶紧哄她,轻轻拍着背。金叶抽抽噎噎地停了,又睁开眼睛看了一圈,瘪瘪嘴,没再哭。
老马讪讪地坐下:“我声音太大了。”
九哥推推眼镜:“下次用气声。”
老马瞪他一眼:“什么叫气声?”
九哥做了个口型,没出声。老马没看懂,骂了一句,坐下喝酒。
酒过三巡,老刘喝得脸红红的,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,看了很久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他说。
张宏宇没说话。
老刘转过头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:“我守那棵树的时候,从没想过会有今天。这么多人在一块儿,热热闹闹的。”
他举起杯子:“值了。”
张宏宇也举起杯子:“值了。”
两人碰了一下,一口干了。
金叶在妈妈怀里睡着了。小手攥着,手心里那点金光一闪一闪的。金辰趴在旁边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她以后会修炼吗?”金辰突然问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轻轻摸了摸她的脸:“不知道。等她长大了,她自己选。”
金辰点点头,把脑袋靠在金叶旁边:“那我等她。等她长大了,我教她飞。”
金煞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金辰,又看着金叶,想起三千年前,自己也说过这样的话——等弟弟出生了,我教他飞。后来弟弟出生了,他没教。他忙着抢东西,忙着杀人,忙着变强。等他想教的时候,弟弟已经死了。
他把酒一口干了,没说话。
林渊坐在对面,看着金煞,也端起杯子,一口干了。
那天晚上,张宏宇做了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。月光很亮,树影斑驳。金翎从树后面走出来,不是龙形,是人形。穿着一件金色的裙子,头发很长,眼睛很亮。
她看着他。
张宏宇想说话,但说不出。
金翎笑了:“谢谢你。”
张宏宇终于发出声音:“谢什么?”
金翎看着店里那些睡着的人,看着那条趴着的黑龙,看着那只蜷着的小龙崽,看着那个攥着小拳头的婴儿。
“谢你照顾他们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他:“那八片叶子,好好留着。会用上的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金翎转身往树里走,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回过头:“那个孩子,叫金叶?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
金翎笑了。那笑容很暖,很轻,很温柔:“好名字。”
她走进树里,消失了。
张宏宇睁开眼睛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头柜上。那八片叶子还在,安安静静的。
苏雅馨还没醒。他轻轻起床,洗漱,下楼。
到店里的时候,老刘已经在摊煎饼了。阿青在打鸡蛋,小树在翻面,金煞和林渊在旁边帮忙。金辰趴在煎饼摊前面等着吃。
看见张宏宇,金辰跑过来:“张叔叔,金叶呢?”
“在家。跟她妈妈。下午才来。”
金辰有点失望,但还是点点头,跑回去继续等煎饼。
上午的病人不多。一个腰疼的大叔,一个颈椎不好的姑娘,一个失眠的老太太。张宏宇一个一个按,按到中午,手有点酸。
苏雅馨来了,抱着金叶。女人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个保温袋。
“张师傅,我煲了汤,您尝尝。”
张宏宇接过来,打开盖子,香味飘出来。金辰第一个冲过来,被金煞一把捞住。
“人家的汤,你凑什么热闹?”
金辰委屈巴巴地趴回去。
张宏宇笑了,舀了一勺汤递给金辰。金辰一口喝了,眼睛亮了。
“好喝!”
女人又给金煞和林渊各盛了一碗。两个人端着碗,站在煎饼摊旁边喝汤,围裙上沾着蛋液和面粉,喝得很认真。
傍晚,夕阳照在店里。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一天。老刘在收摊,数着今天的收入。阿青在擦铁板,小树在扫地。金煞和林渊在收拾桌子。金辰趴在婴儿车旁边,看着金叶。金叶醒了,正抓着金辰的爪子玩,金辰小心翼翼地把爪子放在她手心里,一动不动。
女人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笑着说:“金叶在家就老往门口看,我问她看什么,她就笑。可能是在等你们。”
苏雅馨走过来,靠在张宏宇肩上:“想什么呢?”
张宏宇摇摇头:“没想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孩子跟我们有缘。”
苏雅馨点点头:“嗯。”
张宏宇掏出那八片叶子,排成一排,温的,暖的。他想起金翎说的话——会用上的。他把叶子收起来,握住苏雅馨的手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女人抱着金叶站起来:“张师傅,下个月我们还来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:“好。路上慢点。”
金辰趴在门口,看着金叶被抱上车。车子开远了,它还趴在那儿看。
金煞走过来蹲下:“明天就来了。”
金辰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就是想多看一会儿。”
它站起来,抖了抖毛,跑回煎饼摊旁边:“刘叔,还有煎饼吗?”
老刘从铁板上铲起最后一个递过去。金辰一口吞了,舔舔嘴,趴下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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