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叶一岁半的时候,开始做梦。
她妈妈发现的。那天早上,女人抱着金叶来店里,脸色不太好。
“昨晚她哭醒了好几次。闭着眼睛喊‘别走别走’,我问她梦见了什么,她说‘大龙走了’。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,看向窗外。黑龙好好地趴在树下,晒着太阳,尾巴尖偶尔晃一下。
“大龙没走啊。”金辰说。
女人摇摇头:“我知道。但她就是哭。哄了半天才睡着,睡着又哭醒。”
金叶趴在妈妈肩膀上,眼睛红红的,不说话。她看见金辰,伸手要抱。金辰跳过去,让她抱着。金叶把脸埋在金辰的毛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奶奶走了。”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金煞放下手里的鸡蛋,走过来蹲下:“你说什么?”
金叶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。
“奶奶走了。她跟我说再见。她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金煞的脸色变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黑龙旁边。
“娘走了?”
黑龙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娘的魂魄早就散了。金叶看见的,可能是最后的残念。”
金煞低下头,没说话。林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。
金叶从金辰身上下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金煞面前,伸手摸他的脸。
“大伯不哭。”
金煞愣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湿的。他都不知道自己哭了。
金叶又走到林渊面前:“四叔也不哭。”
林渊蹲下来让她摸脸。她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温温的。
金叶看着他们,很认真地说:“奶奶说,她一直看着你们。她说你们很好。”
金煞的眼泪又流下来。林渊别过头,肩膀在抖。
那天晚上,张宏宇又做了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。月光很亮,树影斑驳。龙母从树后面走出来,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不是人形,是龙形,很大,盘在树上面,头垂下来,看着他。
“那孩子能看见我。”龙母说。
张宏宇抬起头:“您还没走?”
龙母摇摇头:“走了。但她能看见。她身上有金翎的东西,金翎身上有我的东西。所以她能看见我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一会儿:“她看见的,是您最后的残念?”
龙母点点头:“嗯。今晚散了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:“散了?”
龙母看着他:“九千年了。我活了六千年,死了三千年。够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:“金煞不恨了,金翎安息了,老三活过来了,老四回来了。金辰在长大,金叶也在长大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张宏宇:“没什么不放心的了。”
张宏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龙母笑了:“那八片叶子,好好留着。会用上的。”
她转身,往树里走。走到一半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,告诉金煞和林渊,我一直在看着他们。从没离开过。”
她走进树里,消失了。
张宏宇睁开眼睛。天还没亮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。他坐起来,掏出那八片叶子,排成一排。还是温的,还是暖的。但跟之前不一样了,叶子上多了些细细的纹路,金色的,像血管。
他把叶子收起来,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心口那点暖意还在,但比之前淡了一点。他知道,那是金翎。金翎也在慢慢散去。
第二天,张宏宇到店里的时候,金煞正在打鸡蛋。他的手很稳,一个接一个,蛋黄完整地落进碗里。但张宏宇看见,他眼睛红红的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
金煞的手顿了顿:“嗯。”
张宏宇站在他旁边,把龙母的话说了一遍。金煞的手停了,鸡蛋从指缝里滑落,碎在地上。
“她真的看着我们?”
张宏宇点点头:“她说她一直在看着你们。从没离开过。”
金煞低下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林渊站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金辰跑过来,仰着头看他们:“大伯?四叔?”
金煞蹲下来,把金辰抱起来。金辰被他抱得紧紧的,有点懵,但没挣扎。
“大伯,你怎么了?”
金煞把脸埋在金辰的毛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没事。就是高兴。”
金辰更懵了,但它没问,乖乖地让他抱着。
金叶来了。她妈妈推着婴儿车,金叶坐在里面,手里抓着一片树叶。看见金煞,她举起树叶。
“大伯,给你的。”
金煞接过树叶。是一片普通的槐树叶,但叶脉是金色的。
“哪来的?”
金叶指了指窗外那棵槐树:“奶奶给的。”
金煞看着那片叶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叶子收起来,放在心口的口袋里。
金叶又掏出一片,递给林渊:“四叔,给你的。”
林渊接过来,也是一片金色的叶脉。
金叶又掏出一片,递给金辰:“辰辰,给你的。”
金辰用嘴接过来,叼着叶子,跑回自己的窝里,放在枕头旁边。
金叶又掏出一片,递给张宏宇:“张叔叔,给你的。”
张宏宇接过来,叶脉是金色的,跟其他几片一样。但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小字,细得像头发丝。
“谢谢你。”
张宏宇看着那三个字,眼眶有点热。他把叶子收起来,和那八片金叶放在一起。
金叶又掏出一片,递给苏雅馨:“苏阿姨,给你的。”
苏雅馨接过来,叶子上也有一行字。
“照顾好他。”
苏雅馨笑了,把叶子收好。
金叶掏完最后一片,手里空了。她看着手里的空空,愣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,看了很久。
“奶奶再见。”
槐树轻轻晃了晃,落下几片叶子。普通的叶子,绿色的,在风里转了几圈,落在地上。
金叶看着那些叶子,笑了。
“奶奶走了。”她说,“她说她去找爷爷了。”
金煞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叶子。他想起三千年前,娘也是这样,站在树下,看着远方。
“我要去找你爹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好好的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。现在他明白了。
他蹲下来,把金叶抱起来:“奶奶走了,你难过吗?”
金叶摇摇头:“不难过。她说她高兴。”
金煞笑了:“嗯。她高兴。”
那天之后,金叶再没梦见龙母。
但她还是每周来店里,还是趴在金辰旁边看它吃东西,还是抓着黑龙的鳞片玩,还是叫金煞大伯、叫林渊四叔。她还是会在煎饼摊前面等着老刘给她摊一个特小的煎饼,小到金辰一口就能吞掉的那种。
只是偶尔,她会坐在槐树底下,仰着头看树冠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,她就笑。
“奶奶说她想我了。”
金辰趴在她旁边:“她说什么?”
金叶想了想:“她说,她很好。”
金辰把脑袋搁在她腿上:“那就好。”
金叶摸着它的头,看着那棵树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了一地碎金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叶子。普通的叶子,绿色的。
她把叶子放在金辰头上:“给你。”
金辰没动,让叶子盖在自己头上。
“谢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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