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叶两岁的时候,能跑能跳能说整句话了。
她每周来店里,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事。周一下午两点,她妈妈骑着电动车把她送到槐树底下,她跳下车,背着小书包,自己走进店里。
“张叔叔好!苏阿姨好!刘爷爷好!大伯好!四叔好!大龙好!辰辰好!”
一口气喊完,不带喘的。金辰从窝里跑出来,金叶蹲下来抱住它。金辰已经长到金叶胸口那么高了,但还是让她抱。
“辰辰你又大了。”
“嗯。过两个月就跟你一样高了。”
金叶想了想:“那你以后还能让我抱吗?”
金辰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:“能。”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,笑着摇了摇头。苏雅馨递过来一杯水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孩子来了之后,店里热闹多了。”
苏雅馨也笑了:“以前也热闹。”
张宏宇想了想:“以前是乱,现在是热闹。不一样。”
苏雅馨没说话,靠在他肩上看着金叶和金辰在店里跑来跑去。
那天下午,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身黑西装,戴着墨镜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金煞正在打鸡蛋,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没停。林渊也看了他一眼,继续擦桌子。
男人走进来,摘了墨镜。眼睛是黑色的,很普通。但张宏宇看见他耳朵后面有一条细细的纹路,青黑色的,像某种符文。
“您好,请问张师傅在吗?”
张宏宇点点头:“我是。”
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柜台上:“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张宏宇没动:“谁让你送的?”
男人笑了笑:“他说您看了信就知道了。”他转身走了,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一样长。
金煞放下鸡蛋走过来。张宏宇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老朋友,三年不见,还好吗?”
没有落款。
张宏宇看着那行字,心里一动。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,想起了那个穿着蓑衣的老人,想起了那碗茶,想起了那句话——“以后有缘再见。”
金煞看着那张纸,皱起眉:“谁?”
张宏宇把纸收起来: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晚上,店里关了门。张宏宇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苏雅馨走过来:“怎么了?”
张宏宇把信递给她。苏雅馨看了,也皱起眉:“季道人?”
张宏宇点点头:“三年了。”
三年前,季道人第一次来店里,浑身是伤,经脉错乱,差点死在他手里。他救了他,季道人给他留了一块玉,说以后有缘再见。然后就消失了。
“他找你做什么?”
张宏宇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。”
金辰趴在旁边,听着他们说话,突然开口:“张叔叔,那个人身上有东西。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:“什么东西?”
金辰歪着头想了想:“像……像一条线。从他耳朵后面连出去,连到很远的地方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沉。他想起那个男人耳朵后面的青黑色纹路。那不是纹身,是某种禁制。
第二天一早,张宏宇去了白云观。玄冥已经好了,正坐在院子里打坐。看见张宏宇,他站起来:“张师傅,您怎么来了?”
张宏宇把信递给他。玄冥看了,脸色变了。
“季道人?”
“你认识他?”
玄冥点点头:“认识。他是龙族的守夜人。”
张宏宇愣住了:“守夜人?”
玄冥看着远处:“龙族有一种人,不修炼,不打斗,只在夜里行走。他们负责收集龙族散落在各处的气息,防止被有心人利用。季道人是最后一个守夜人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张宏宇:“他来找你,说明出事了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玄冥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不会轻易露面。三年不出现,现在突然出现,一定是有大事。”
回到店里,张宏宇把金煞叫到一边。
“季道人你认识吗?”
金煞点点头:“认识。守夜人。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金煞想了想:“话不多。很冷。但我娘信任他。”
张宏宇把那封信递给他看。金煞看完,眉头皱起来:“三年不出现,突然找你……怕是有大事。”
他把信还给张宏宇:“等着吧。他会再来的。”
三天后,季道人来了。
那天傍晚,店里快打烊的时候,一个人推门进来。破旧的蓑衣,花白的头发,佝偻的背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张宏宇。
“张师傅,三年不见。”
金辰第一个认出他,从窝里跑出来,仰着头看他:“你是那个……那个给张叔叔玉的人!”
季道人低下头,看着金辰,看了很久:“金辰?”
金辰点点头:“嗯!”
季道人的眼眶红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他抬起头,看着店里这些人——金煞、林渊、黑龙、老刘、老马,一个个看过去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他说。
张宏宇给他倒了杯茶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季道人坐下来,握着杯子,没喝。
“龙冢被人找到了。”
金煞手里的鸡蛋掉在地上。林渊擦桌子的手停了。黑龙从树下站起来,巨大的身子挡住了半边窗户。
张宏宇看着他们的反应,心里一沉:“龙冢是什么?”
金煞的声音很低:“龙族死后的安息之地。我爹我娘,都葬在那里。”
季道人点点头:“三千年没人找到过。但现在有人找到了。”
“谁?”金煞问。
季道人看着他:“不是你。”
金煞愣住了。
季道人继续说:“不是你,但跟你有关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,放在桌上。玉是黑色的,里面有血红色的纹路,像血管。
“这是三年前,我在林家村旧址找到的。上面有你的气息。”
金煞的脸色变了:“林家村?”
季道人点点头:“你屠村的时候,有一件东西掉在那里。你没拿走。三千年了,那东西上的气息一直没散。有人循着那气息,找到了龙冢。”
金煞站起来,椅子倒在地上:“谁?”
季道人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那个人,很强。比你强,比黑龙强,比我见过的任何生物都强。”
黑龙开口了:“他要做什么?”
季道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挖龙冢。取龙骨,取龙魂,取龙珠。”
“做什么?”
季道人抬起头,看着黑龙:“复活死人。”
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金煞站在那儿,脸色惨白。林渊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金辰跑到金煞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
金煞低下头,看着金辰。那双金色的眼睛,跟金翎一模一样。他蹲下来,把金辰抱起来。
“是我的错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了,还是我的错。”
金辰用爪子拍拍他的脸:“大伯不哭。”
金煞笑了,眼泪流下来:“没哭。”
张宏宇看着季道人:“龙冢在哪?”
季道人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只知道大概方向,在昆仑山深处。具体位置,只有龙族才知道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黑龙。黑龙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
金煞抬起头:“你知道?”
黑龙点点头:“娘死之前告诉我的。她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挖龙冢,就让我去。”
它站起来,巨大的身子在月光下闪着金光。
“我回去守着。”
金煞往前走了一步:“我也去。”
林渊也走过来:“我也去。”
金辰从金煞怀里跳下来:“我也去!”
黑龙低下头,看着金辰:“你还小。”
金辰挺起胸膛:“我不小了!我三千岁了!”
黑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张宏宇站在旁边,看着它们。他掏出那八片金叶,八片,排成一排。温的,暖的。他拿起一片,递给金辰。
“带上。”
金辰愣住了:“张叔叔……”
张宏宇把叶子放在它爪子里:“会用上的。”
金辰看着那片叶子,又看看张宏宇,用力点点头:“嗯!”
金煞走过来,看着张宏宇:“谢谢你。”
张宏宇摇摇头:“早点回来。”
金煞笑了:“会的。煎饼还没吃够。”
那天夜里,黑龙带着金煞、林渊、金辰,离开了三里屯。它们走的时候,金叶已经睡了。金辰趴在婴儿车旁边,看了她很久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它小声说。
金叶在梦里笑了,手心里的金光闪了一下。金辰转身跑了。
张宏宇站在店门口,看着它们消失在夜色里。苏雅馨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看着手里剩下的七片金叶,叶子上的纹路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远处,天边有一道光。金色的,很淡,像有人在远方点了一盏灯。
那光是龙冢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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