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道吃完最后一口煎饼，手指头上沾着油，左右看看，没找着纸巾。
苏雅馨从柜台下面抽了张纸递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老道接过来擦手，擦得很仔细，连指甲缝都擦到了，“人间这纸也好，软和。我们观里那个草纸，拉嗓子。”
张宏宇站在旁边，看着他擦手，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话。
“您刚才说的那个……开店，是认真的？”
老道抬头看他：“你看我像开玩笑的？”
“像。”张宏宇老实说。
老道愣了一下，又笑了：“你这小子，实诚。行，那我认真说。”
他把擦过的纸叠好，放进自己袖子里，没扔。张宏宇看见了，想问又没问。
“你们俩今天碰见的那些人，”老道指了指桌上的玉，“云织、季道人、还有那个悬空的老太太，都是修士。”
“修士？”苏雅馨皱眉，“修仙的那种？”
“对，修仙的那种。”老道点点头，“这世上一直有修士，只是你们凡人看不见。以前他们躲在山里，躲在洞天福地，跟你们井水不犯河水。但最近不行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了？”
老道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你们知道什么叫灵气吗？”
张宏宇摇头。苏雅馨也摇头。
“就是……天地之间的一种能量。”老道比划着，“修士修炼，就是吸收这种能量，炼化成自己的。就像汽车烧油，人吃饭，一个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。
“但现在，这油出问题了。灵气乱了，一会儿浓一会儿淡，一会儿往东蹿一会儿往西蹿。修士们来不及适应，就跟人吃饭吃岔了气似的，有的经脉堵了，有的灵气倒流，有的走火入魔。”
张宏宇听到“经脉堵了”，脑子里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摸到的那个“游走的东西”。
“所以那个季道人……”他问。
“对，他就是经脉堵了，灵气在体内乱蹿，差点爆体而亡。”老道看着他，“结果让你给按顺了。”
张宏宇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那是瞎猫碰着死耗子。”老道说，“但也是本事。你那双手，天生就能摸到灵气。”
他又看向苏雅馨：“你那双眼，天生就能看见灵气的颜色。云织头顶那黑线，就是她修炼出了岔子，灵气外泄。你能看见，说明你开了天眼，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苏雅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
“那老太太呢？”她问。
“老太太是元婴期的修士，修为高，但灵气一乱，她也控制不住，偶尔会飘起来。”老道说，“她来你这儿配眼镜，不是真需要眼镜，是想看看你这凡人有什么特别的。结果你一眼就看出了她不对劲。”
苏雅馨想起昨天给那老太太验光时的疑惑，心里有点发毛。
“所以您让我们开店，就是给这些修士治病？”张宏宇问。
“对。”
“那我们有什么好处？”
老道看着他，眼神有点复杂：“你这小子，还挺现实。”
“废话，我开店是要交租金的。”张宏宇指了指外面，“这店一个月两万三，水电另算。我给人推拿，一个钟三百六，那是正经手艺换钱。您现在让我给什么修士治病，他们给钱吗？季道人说他三百年没花过钱了。”
老道被噎了一下，想了想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。
是个小布袋，看着挺旧，但绣工精致。
“这是灵石。”老道把布袋打开，里面是几颗小石子，微微发着光，“修士用这个交易。拿去古玩市场，一颗能换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万？”苏雅馨问。
老道摇头。
“十万？”
老道点头。
张宏宇眼睛亮了。
“一颗十万？”
“品相好的不止。”老道把布袋塞他手里，“这是订金。你俩要是愿意干，以后这样的有的是。”
张宏宇捧着那几颗小石头，手心都热了。他扭头看苏雅馨，苏雅馨也在看他。
“那……”张宏宇咽了口唾沫，“具体怎么干？”
老道笑了，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。
“简单。你们该开店开店，该推拿推拿，该验光验光。但门口，挂个新牌子。”
“什么牌子？”
“就写——修士理疗。”老道说，“剩下的事，会有人告诉你们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，甩了甩拂尘。
“行了，我该走了。观里还有一堆事。”
“等等。”苏雅馨叫住他，“您叫什么？”
老道回过头，想了想：“贫道道号青玄，你们叫青玄子也行，叫老道也行。反正以后常见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突然又停下。
“对了，今天可能就有客人来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准备准备。”
门推开，风铃响了一声。等两人追出去，街上已经没了老道的影子。
张宏宇站在门口，东张西望。
“人呢？”
苏雅馨也看，确实没人。这条街挺直，没遮没挡的，一个穿道袍的老头，走再快也不该这么快没影。
“别找了。”张宏宇拉着她回店里，“我今天受的刺激够多了，不想再受刺激了。”
两人回到店里，看着桌上那几颗发光的石头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说，这是真的假的？”苏雅馨拿起一颗，对着光看。石头是半透明的，里面像有雾气在飘。
“真的。”张宏宇说，“季道人身上那东西，我亲手摸的，假不了。”
苏雅馨放下石头，看着他。
“那咱们真干？”
张宏宇想了想，把那几颗石头装回布袋，塞进抽屉里。
“干。”他说，“反正咱们本来就开店。来的是人，咱就给人看病；来的是修士，咱就给修士看病。都一样。”
“万一治坏了呢？”
“治坏了再说。”张宏宇站起来，“先看看中午吃什么，我饿了。”
苏雅馨白他一眼，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中午两人在店里吃的，叫了外卖。张宏宇吃了一半，又去门口转了一圈，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人。倒是隔壁卖煎饼的老刘又来了，送了两杯豆浆。
“刘叔，”张宏宇接过豆浆，犹豫了一下，“您早上说的那个……在天上飞的事，后来还见过吗？”
老刘看了他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又碰见怪事了？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
老刘叹了口气：“少打听，少惹事。这条街邪性，但邪性也有邪性的好处——那些东西，一般不惹咱们普通人。”
他说完走了。
张宏宇端着豆浆回店里，把话跟苏雅馨说了。
苏雅馨想了想：“老刘可能知道点什么。”
“知道也不会说。”张宏宇喝了一口豆浆，“算了，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下午两点，店里来了个客人。
是个男的，三十来岁，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，背着双肩包，看着像个程序员。他进门的时候左顾右盼，眼神躲闪。
“您好，推拿？”张宏宇问。
“嗯。”那人点点头，“那个……您是张师傅？”
“对，张宏宇。”
那人松了口气，坐到按摩床边上，但没躺下，而是从兜里掏出手机，打开一张照片递给张宏宇。
张宏宇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照片上是老道青玄子，站在白云观门口，笑呵呵的。
“青玄子道长让我来的。”那人说，“他说您这儿……能治我的病。”
张宏宇放下手机，仔细打量他。
看着挺正常一个人，就是脸色不太好，有点发青。
“你哪儿不舒服？”
那人犹豫了一下，把格子衬衫脱了。
张宏宇一看他的后背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后背上，密密麻麻的全是红点，跟痱子似的，但比痱子大，有绿豆那么大。有些红点已经破了，流出淡黄色的液体。
“这……”张宏宇伸手想摸，又停住了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那人说，“修炼修的。”
“你也是修士？”
那人点点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散修，没什么门派，自己瞎练。练了二十年，一直好好的。上个月突然就这样了，后背痒得不行，一挠就起泡。去医院看了，说是湿疹，开了药膏抹，没用。”
张宏宇凑近了看，那些红点确实不像普通湿疹，分布得很规律，顺着脊柱两侧，一条一条的。
“你平时怎么修炼的？”他问。
“就……打坐，运气。”那人比划着，“让灵气在体内转，顺着经脉走。”
张宏宇听不太懂，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些红点，正好在膀胱经的位置上。
他干推拿八年，人体经络背得滚瓜烂熟。膀胱经就在脊柱两侧，一共两条，每条上有几十个穴位。那些红点，每一个都正好在穴位上。
“你最近修炼的时候，有没有感觉哪儿不对劲？”张宏宇问。
那人想了想：“有。就是每次运气运到后背，就卡住了，过不去。以前能过去，现在不行了。”
张宏宇心里有数了。
“趴下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先给你按按。”
那人趴到按摩床上，有点紧张：“张师傅，您……您轻点，我怕疼。”
张宏宇没说话，洗了手，抹上精油，把手按在他后背上。
第一下，没什么异常。
第二下，他顺着膀胱经往下推。
推到第三对穴位的时候，手底下的皮肤突然一热。
不是正常的那种热，是烫。
张宏宇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下推。每推过一个穴位，那个穴位就烫一下，有些还微微跳动。
他推完一整条膀胱经，那人的后背已经红了一片。
“行了，起来吧。”张宏宇说。
那人爬起来，扭头看自己的后背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那些红点，全没了。
一个都没了。
“张师傅，您这……”那人说话都结巴了，“您这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张宏宇自己也纳闷。他就是按正常的推拿手法做的，顶多是稍微用点劲，怎么就把那些红点按没了？
“你那个修炼的功法，”他问，“是不是最近改过？”
那人一愣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张宏宇说，“你那个灵气走的路子，跟以前不一样了，卡在穴位上出不去，憋出来的疹子。我给你顺了顺，顺开了就好了。”
那人愣了半天，突然跳起来，抓住张宏宇的手。
“张师傅，您是我恩人！我练了二十年，好不容易有点进展，差点毁在这破功法上。您救了我一命！”
张宏宇抽回手，有点不自在：“别别别，举手之劳。那个……诊费……”
“有有有！”那人赶紧掏兜，掏出一块玉，比季道人给的那块小一点，但也是青白色的，“灵石，您收着！”
张宏宇接过玉，掂了掂。
“那个……”那人又说，“我能不能加您个微信？以后修炼再出问题，好找您。”
张宏宇想了想，掏出手机，让他扫码。
那人加完微信，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张宏宇看着手机上新加的“散修小李”，又看看手里的玉，半天没说话。
苏雅馨从门口走进来，她刚才去对面店里拿了个快递，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张宏宇把玉举起来给她看。
“来活儿了。”他说。
苏雅馨接过玉，看看他，又看看空了的按摩床。
“真治好了？”
“治好了。”张宏宇坐到椅子上，“就跟老道说的一样——我可能真能摸到那玩意儿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干了八年推拿的手，指腹有点粗，关节有点大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就是这双手，今天早上按住了一个修士体内乱蹿的灵气，下午又给另一个修士顺通了堵塞的经脉。
“雅馨。”他抬起头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咱这店，以后是不是得换个招牌？”
苏雅馨看着他，慢慢笑了。
“换什么？张宏宇中医推拿——修士专治？”
“太长了。”张宏宇也笑了，“就加四个字吧。”
“哪四个字？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
“来者是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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