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辰走了三天。
店里安静了不少。煎饼摊前少了两个打鸡蛋的，金煞和林渊的位置空着，阿青一个人忙不过来，小树也跟着手忙脚乱。老刘嘴上不说，收摊的时候多抽了两根烟。
金叶还是每周来。她站在门口往里看，先看金辰的窝，空的。再看煎饼摊，少了两个人。她不说话，走进来，坐在金辰的窝旁边，抱着膝盖。
苏雅馨蹲下来：“辰辰过几天就回来了。”
金叶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它跟我说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说的？”
“走的那天晚上。它碰了碰我的手，说等我回来。”
苏雅馨摸了摸她的头。金叶从兜里掏出那片金叶子——张宏宇送她的那片，攥在手心里，贴在胸口。
“它会回来的。”金叶说。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这一幕。他掏出剩下的七片叶子，排成一排。叶子上的纹路比之前更密了，金色的，像血管，像脉络。他把叶子收起来，继续接诊。
一个腰疼的，一个腿疼的，一个失眠的。按完最后一个，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。天边那道光还在，金色的，很淡，像一盏不灭的灯。
三天前的夜里，黑龙带着金煞、林渊、金辰，飞了一整夜。金辰第一次飞这么远，趴在黑龙背上，看着下面黑沉沉的大地。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稀，最后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光。
金煞坐在它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
“大伯，你怕吗？”金辰问。
金煞愣了一下：“怕什么？”
“龙冢。那个要挖龙冢的人。”
金煞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不怕。”
金辰把脑袋搁在他腿上：“我也不怕。”
金煞低头看着它，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，跟金翎一模一样。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：“睡吧。到了叫你。”
金辰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天亮的时候，它们到了昆仑山。山很大，很大，连绵不绝，看不见头。雪覆盖在山顶，在晨光里闪着白光。黑龙落在一处山脊上，金辰醒了，揉揉眼睛，四处看。
“到了？”
黑龙点点头：“到了。龙冢就在前面那个山谷里。”
金辰站起来，往前看。山谷很深，两边都是陡峭的崖壁。谷口有雾，白色的，很浓，看不见里面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黑龙说。
金煞的脸色变了。他跳下黑龙的背，走到谷口，蹲下来看地上。雪地上有一串脚印，很深，不是普通人踩的，是修士，而且修为极高。
“至少三个人。”金煞说，“进去不超过两天。”
林渊走过来，看着那些脚印：“能追上。”
黑龙看着谷口的雾：“不急。先看看。”
它们走进雾里。雾很浓，伸手不见五指。金辰紧紧跟在黑龙脚边，金煞和林渊一左一右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雾散了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山谷。
谷底很平，铺着白色的石头，一块一块，整整齐齐。石头上面刻着字，龙语，金辰不认识。但它能感觉到，那些字里有很重的气息，沉沉的，像压着什么。
山谷正中间，有一座坟。
很大，像一座小山。坟前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两个字，也是龙语。
金辰问：“写的什么？”
黑龙看着那两个字，沉默了很久：“龙母。”
金煞站在坟前，低着头。他想起三千年前，娘死的时候，他不在。他在外面杀人，抢东西，抢龙珠，抢一切能抢的东西。等他回来，娘已经埋在这里了。
“娘。”他轻声说。
山谷里起风了。风吹过那些白色的石头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在回应。
金辰站在金煞旁边，也低下头：“奶奶，我来看您了。”
风停了。
黑龙抬起头，看着山谷的另一头。那里有一个人影，站在石头中间，背对着它们。很高，很瘦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，头发披着，垂到腰际。
“出来。”黑龙说。
那个人转过身。
是一张很年轻的脸，二十出头，眉眼清秀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。但那双眼睛，是金色的。跟金辰一样，跟金翎一样，跟龙母一样。
金煞愣住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
那人看着他，眼神很冷：“你不认识我。但我认识你。金煞，三千年前屠林家村的那个。”
金煞的脸色变了：“你是林家村的人？”
那人笑了，笑容很冷：“林家村？不。我是你娘养大的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：“三千年前，龙母从林家村的废墟里捡到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就是我。她把我养大，教我修炼，教我做人。”
他看着金煞：“然后你来了。你要挖龙冢，取龙珠。我拦你，你打伤我，把我扔下山崖。”
金煞的脸色惨白：“你……你是那个孩子？”
那人点点头：“我没死。我在山崖下面活了三千年。三千年，我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他抬起手。一股金色的气息从他掌心涌出来，很纯，很浓，比金辰的强，比金煞的强，甚至比黑龙的强。
“今天，我要拿走我该拿的东西。”
金煞挡在坟前面：“你要拿什么？”
那人看着他：“龙珠。我养母的龙珠。”
金辰从金煞身后站出来：“不行！那是我奶奶的！”
那人低下头，看着金辰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，冷意淡了一点。
“你是金辰？”
金辰点点头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娘是金翎？”
金辰又点点头。
那人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移开目光，看着那座坟。
“金翎救过我。当年你大伯把我扔下山崖，是金翎把我捞上来的。她给我治伤，给我吃的，把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金辰：“你娘是个好人。”
金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人收回目光，看着金煞：“但你大伯不是。他杀了全村人，杀了我爹我娘，杀了我兄弟姐妹。三千年了，我忘不了。”
他抬起手，金气凝聚成一把剑的形状。
“让开。”
金煞没让。他站在坟前面，挡着。
那人举起剑。
金辰冲上去，挡在金煞前面。太小了，只有那人膝盖高，但它站着，一步不退。
“你不能动我大伯。”
那人看着它：“让开。”
“不让。”
那人手里的剑在发抖。他看着金辰那双金色的眼睛，看着它挡在金煞前面的样子。
三千年。他也想过，如果自己有家人，会不会也有人挡在前面。
他收了剑。
金辰愣住了。
那人转过身：“三天。三天后我再来。到时候，如果你们还在，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他走了。消失在雾里。
金辰站在那儿，腿在发抖。它转过头，看着金煞：“大伯，他走了。”
金煞蹲下来，把它抱起来：“嗯。”
金辰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：“他好凶。”
金煞没说话。他抱着金辰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。三千年了，他以为那些债都还清了。原来还有。
黑龙走过来，看着那座坟：“他说的没错。是你欠他的。”
金煞低下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黑龙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但龙珠不能给他。那是娘的。”
金煞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抱着金辰，站在坟前。风吹过来，白色的石头呜呜响。他闭上眼睛，听见了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远。
“老大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没有人。但他知道，娘在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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