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金煞坐在龙母坟前,三天没动。
第一天,金辰趴在他脚边,时不时抬头看他。金煞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块石碑。碑上的字他不认识,龙语,小时候娘教过,他没好好学。那时候他觉得,学那些有什么用,不如多抢几颗龙珠。
金辰饿了,自己去找吃的。山谷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石头和雪。它转了一圈,空着肚子回来,趴在金煞脚边,没吭声。
第二天,林渊走过来,坐在金煞旁边。
“哥。”
金煞没动。
林渊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说的那些事,是真的吗?”
金煞点点头。
“林家村,三百一十七口人。男女老少。我杀的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也是被屠过村的人。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
金煞抬起头,看着远处:“那天我喝了很多酒,不知道怎么了,就想杀人。等酒醒了,已经晚了。”
他低下头:“娘找到我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看着我。那个眼神,我这辈子忘不了。”
林渊坐在那儿,看着那座坟。他想起龙母看他的眼神。从来不是看外人,是看自己的孩子。她从来不让他叫娘,但她看他的眼神,就是娘看孩子的眼神。
第三天,金辰醒了,发现金煞不在。它慌了,到处找。最后在石碑后面找到他。金煞跪在那儿,面前是一块很小的石头,埋在土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金辰走过去:“大伯,这是什么?”
金煞的声音很轻:“你奶奶的指甲。她死的时候,指甲脱落了,埋在这儿。三千年来,没人来看过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块石头。
“娘,我来看您了。”
风吹过来,呜呜响。金辰站在旁边,也低下头。它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它从来没见过奶奶,只在梦里听过她唱歌。但它知道,奶奶一直在看着它。看着它长大,看着它吃煎饼,看着它趴在金叶旁边睡觉。
它把爪子放在那块石头上:“奶奶,我是金辰。我来看您了。”
风停了。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石碑上,照在那块小石头上,照在金煞和金辰身上。暖暖的。
下午,那个人来了。
他从雾里走出来,还是那身黑袍,还是那双金色的眼睛。但今天,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白,眼下有青黑的影子。三天没睡。
他站在坟前,看着金煞。
“准备好了?”
金煞站起来: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三千年了,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。金煞叫他“那个孩子”,龙母叫他“孩子”,金翎叫他“小石头”。他没有名字。
“……我没有名字。”
金煞看着他:“那我叫你什么?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:“龙母叫我孩子。”
金煞点点头:“孩子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金煞往前走了一步:“你说是我娘把你养大的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她教你修炼?”
“嗯。”
“她给你吃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她给你治伤?”
“嗯。”
金煞看着他:“那她有没有告诉你,不要被仇恨蒙住眼睛?”
那人愣住了。龙母说过。很多次。每次他从噩梦里惊醒,龙母都会抱着他,说,孩子,不要被仇恨蒙住眼睛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记了三千年。但他做不到。
金煞看着他:“我做了很多错事。屠了你的村,杀了你的家人。这是真的,我认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你不能动我娘的坟。”
那人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金煞指着那座坟:“因为她也是你娘。”
那人的身体一震。
金煞继续说:“她养了你多少年?”
那人没说话。
“三千年?”金煞问,“她养了我三千年。养了金翎三千年。养了老三三千年。养了你多少年?”
那人低下头:“两千七百年。”
金煞点点头:“两千七百年。她给你吃的,给你治伤,教你修炼,教你做人。两千七百年,她没让你叫她娘,但她把你当儿子养。”
他看着那人:“你现在要挖她的坟,取她的龙珠。你觉得她会高兴吗?”
那人的手在发抖。他想起龙母临死前,拉着他的手,说,孩子,别恨了。恨太累了。他不明白。现在他明白了。因为她也是他娘。
金辰从金煞身后走出来,走到那人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低下头:“……没有名字。”
金辰想了想:“那我叫你哥哥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金辰看着他:“你是奶奶养大的,就是我哥哥。”
那人的眼眶红了。他蹲下来,看着金辰。这么小,这么矮,仰着头看他,一点都不怕。那双金色的眼睛,跟龙母一模一样。
他伸出手,想摸摸金辰的头,伸到一半又缩回去。金辰往前走了两步,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。
“哥哥。”
那人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抱住金辰,抱得很紧。金辰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,但没挣扎。它感觉到那个人在发抖。
“别哭了。”金辰说。
那人把脸埋在金辰的毛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我没哭。”
金辰没拆穿他。
金煞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他走过去,站在那人面前。
“对不起。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金煞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三千年了,他终于说出口了。
那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那座坟。
“娘,我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,呜呜响。石碑上的字亮了一下,金色的,很快就暗了。但他看见了。那是龙母留给他的话——
“孩子,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跪下来,跪在坟前。三千年,他第一次跪。
金煞站在旁边,也跪下来。金辰趴在中间,把爪子搭在两个人手上。
“奶奶,我们都来看您了。”
阳光照在它们身上,暖暖的。
那天晚上,金辰趴在龙母坟前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那个人坐在旁边,也没睡。
“哥哥,你以后去哪?”
那人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可能到处走走。”
金辰转过头看着他:“你不留下来吗?”
那人愣了一下:“留下来?”
金辰点点头:“跟我们一起。回三里屯。刘叔摊的煎饼可好吃了。大伯打鸡蛋打得可快了。四叔也学会了。阿青姐姐每天打一百个,手都肿了。小树哥哥摊的煎饼越来越圆了。”
它说了一长串,说到最后,打了个哈欠。
“还有金叶。她可喜欢我了。每次来都抱着我。她手心里有金光,跟你的一样。”
那人看着金辰。它说着这些,眼睛亮亮的,像在说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。他想起龙母说过的话——活着,就是要有点烟火气。他一直不懂什么叫烟火气。现在他懂了。
“好。”
金辰愣住了:“真的?”
那人点点头:“真的。”
金辰高兴得在地上打了个滚,滚到一半想起这是在奶奶坟前,赶紧爬起来,对着石碑说:“对不起奶奶,我太高兴了。”
石碑上的字又亮了一下,像是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,黑龙带着它们往回飞。金辰趴在黑龙背上,旁边坐着那个人。金煞坐在对面,一直看着窗外。
飞过城市的时候,天刚亮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。金辰趴在黑龙背上,看着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,那些亮着灯的窗户。
“大伯,你说金叶醒了吗?”
金煞看了看下面:“醒了。她每天早上六点就醒了。”
金辰把脑袋搁在爪子上:“我也想她了。”
金煞笑了:“马上就见到了。”
它们落在槐树底下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老刘正在摊煎饼,阿青在打鸡蛋,小树在翻面。老马坐在门口打盹,九哥在敲代码,小李在登记预约。清风和清风明在整理药材。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,刚点上艾条。
金辰第一个冲进去:“张叔叔!我回来了!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回来就好。”
金辰又跑出去,跑到煎饼摊前面:“刘叔!我饿了!”
老刘手底下飞快,铲起一个煎饼递过去。金辰一口吞了,舔舔嘴:“还要。”
老刘又铲了一个,它又吞了。连吃了五个,才停下来,趴在地上喘气。
金叶来了。她妈妈骑着电动车把她送到槐树底下,她跳下车,背着小书包,自己走进来。
“辰辰!”
金辰从地上爬起来,跑过去。金叶蹲下来抱住它,抱得紧紧的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金辰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:“嗯。我回来了。”
金叶松开手,看着它身后那个人:“他是谁?”
金辰转过头,看着那个人:“他是我哥哥。奶奶养大的。”
金叶走过去,仰着头看那个人。那个人低下头,看着她。那双金色的眼睛,跟他的一样。
金叶伸出手:“哥哥好。”
那个人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软,手心里有一点金光,跟他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好。”
金叶笑了:“你以后留下来吗?”
那个人点点头:“嗯。”
金叶拉着他的手,往店里走:“那你帮我打鸡蛋。大伯和四叔都帮我打,你也要帮我打。”
那个人被她拉着,走进店里。金煞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笑了。林渊也笑了。老刘把铲子递过去:“会打鸡蛋吗?”
那个人接过铲子,看了看:“不会。”
老刘递给他一个鸡蛋:“学。”
他接过鸡蛋,在铁板边上磕了一下。用力太猛,蛋壳碎了一地,蛋黄流到手上。金叶笑了:“没事,我第一次也这样。”
她递给他另一个鸡蛋。他接过来,轻轻磕了一下,这回好了。蛋黄完整地掉进碗里。
金叶拍手:“哥哥厉害!”
他笑了。三千年,第一次笑。
傍晚,夕阳照在店里。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些人。老刘在收摊,阿青在擦铁板,小树在扫地。金煞在打鸡蛋,林渊在旁边帮忙。那个人站在金煞旁边,也在打鸡蛋。金辰趴在金叶脚边,金叶坐在婴儿车里,攥着那片金叶子。
张宏宇掏出剩下的七片叶子,排成一排。温的,暖的。他想起金翎说的话——会用上的。
他把叶子收起来,握住苏雅馨的手:“走吧,回家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