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留下来之后,大家才发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——他没有名字。金辰叫他哥哥,金叶也跟着叫哥哥,金煞不知道怎么叫他,老刘不知道怎么叫他,张宏宇也不知道。每次要叫他,都得“那个谁”、“哎”、“你”,别扭得很。
金煞憋了两天,终于忍不住了:“你得有个名字。”
那个人正在打鸡蛋,手停了一下:“我不用。”
“你不能一直没名字。”金煞说,“以后人家问你叫什么,你说没名字?”
那个人想了想,好像有点道理。他低头继续打鸡蛋:“那你给我取一个。”
金煞愣住了。他活了三千多年,杀过人,屠过村,抢过龙珠,就是没给人取过名字。他想了半天:“叫……林生?”
那个人皱眉。林生,林家村生的。太直接了。
金辰趴在旁边,仰着头:“叫石头吧。奶奶不是叫你小石头吗?”
那个人手一抖,蛋壳碎了一个。小石头,那是龙母叫他的。别人叫,不是那个味儿。金辰看他脸色不对,赶紧缩回去。
林渊走过来,想了想:“叫忘忧?忘了忧愁。”
那个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忘忧,忘掉忧愁。但他忘不掉。
老刘端着煎饼过来,听见他们讨论,插了一句:“叫无痕。来无影去无踪,啥也不留。”
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老刘。无痕。没有痕迹。他活了三千多年,没留下什么痕迹。屠村的人不是他,杀人的人不是他,他只是一个被仇恨牵着走了三千年的人。现在不恨了,更没什么痕迹了。
“无痕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老刘点点头:“怎么样?”
他没说话,低头继续打鸡蛋。但金辰看见,他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那天之后,他叫无痕。
无痕学打鸡蛋学得很快。第一天碎了一半,第二天碎了三成,第三天只碎了一个。金煞在旁边看着,想起自己学了三天还碎一半,心里不太平衡。
“你以前打过鸡蛋?”
无痕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金煞不信:“那你怎么学这么快?”
无痕想了想:“可能因为我以前杀的人比较多。”
金煞噎住了。旁边林渊手里的鸡蛋也碎了。金辰趴在地上,假装没听见。
无痕看着他们的表情,难得解释了一句:“杀人跟打鸡蛋一样,手要稳,心要定,力道要准。”
金煞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还是不一样的。”
无痕点点头:“嗯。鸡蛋不会流血。”
金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,闷笑。
金叶来的时候,无痕正在打鸡蛋。她跑过去,仰着头看他:“哥哥,你在干嘛?”
“打鸡蛋。”
金叶踮起脚尖,看不见:“我也想打。”
无痕低下头,看着她。这么小,还没铁板高。他想了想,把她抱起来,让她站在凳子上。金叶接过鸡蛋,在铁板边上磕了一下,用力刚刚好,蛋黄完整地掉进碗里。
无痕愣了一下。金叶抬起头,冲他笑:“我也会!”
金煞在旁边看着,脸黑了。他学了三天还碎一半,这小丫头一学就会。
金辰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金煞的腿:“大伯,别难过。你打得多。”
金煞更郁闷了:“我打得多是因为我练得多。”
金辰想了想,好像也是,就不说话了。
无痕留下来的第五天,张宏宇发现了一件事。那天下午,店里来了个病人,是个年轻姑娘,脸色发白,浑身冒冷汗,说是头疼得厉害。张宏宇让她躺下,一摸,脑子里有一团黑气,不大,但位置很深,在正中间,左右两边都是重要的血管,他的金气进不去。
他试了两次,都推不到那个位置。金辰趴过来,把爪子放在姑娘头上,试了试,也摇摇头:“太深了。我怕伤着她。”
无痕站在旁边,看着。他放下手里的鸡蛋,走过来:“我来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:“你能行?”
无痕没回答,把手放在姑娘头上。一股金色的气从他掌心涌出来,很细,很柔,像一根丝线,从那些血管的缝隙里钻进去,一直钻到最深处。那团黑气碰到金气,瞬间化开。姑娘长出一口气,脸色从白变红。
“好了。不疼了。”她坐起来,看着无痕,“谢谢您。”
无痕点点头,回去继续打鸡蛋。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的手。打鸡蛋的手,也是治病的手。三千年前杀人的手,现在在救人的命。
他把这件事告诉苏雅馨。苏雅馨想了想:“他本来就是好人。只是没人教他怎么做好人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:“龙母教了。他没学会。”
苏雅馨笑了:“现在学会了。”
无痕留下来的第十天,金叶发烧了。她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,声音都变了:“张师傅,金叶烧到四十度,退不下来。医院说是病毒感染,开了药也没用。”
张宏宇放下电话,往门口走。无痕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:“你去?”
无痕点点头:“我能治。”
金叶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,六楼,没电梯。无痕爬上去的时候,门开着,金叶妈妈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。无痕走进去,金叶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,闭着眼睛,呼吸很急。手心里那点金光,时明时暗,像要灭了一样。
无痕坐在床边,把手放在她额头上。一股金气从他掌心涌出来,钻进金叶身体里。那些病毒碰到金气,像雪遇到火,瞬间消失。金叶的体温一点一点降下来,呼吸慢慢平稳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无痕,笑了:“哥哥。”
无痕点点头:“嗯。”
金叶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指:“你手好凉。”
无痕的手不凉。但他没说话。金叶闭上眼睛,又睡了。手心里的金光稳定下来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无痕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这么小,这么软,手心里有金光。跟他的一样。
他想起龙母说的话——这孩子,跟你一样。他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金叶妈妈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泪流下来:“谢谢您。”
无痕摇摇头:“不用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金叶。她睡得很沉,手心里的金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他说。
金叶妈妈点点头:“嗯。”
无痕走了。下楼的时候,金煞在楼下等着。
“好了?”
无痕点点头。
金煞看着他:“你刚才用了很多金气。”
无痕没说话。用了很多,几乎是他攒了三千年的一半。但他不心疼。
金煞沉默了一会儿:“她跟你一样。”
无痕停下脚步,看着金煞:“你也知道?”
金煞点点头:“知道。她身上的龙气,是金翎给的。你身上的龙气,是娘给的。你们是一样的。”
无痕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杀过很多人,救过很多人。现在,他救了一个跟他一样的孩子。
他笑了:“走吧,回去打鸡蛋。”
金煞也笑了:“嗯。”
回到店里,老刘正在收摊。看见他们,铲起两个煎饼递过来:“趁热吃。”
无痕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面糊的香,鸡蛋的嫩,葱花的鲜。他嚼着,想起龙母说过的话——活着,就是要有点烟火气。
他现在懂了。
那天晚上,张宏宇把剩下的七片叶子拿出来,排成一排。叶子上的金色纹路,比之前更密了。但有一片,跟其他的不一样。那片叶子的纹路是银白色的,像月光。
他拿起那片叶子,对着光看。叶子里面,有一个小小的影子,像一个人,又像一条龙。
他把叶子收起来,放回口袋里。心口那点暖意还在,比之前淡了一点,但还在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。
“谢谢。”
是龙母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睛,笑了。
窗外,月光照在那棵槐树上。树下,无痕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树冠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叶子。普通的叶子,绿色的。但叶脉是金色的。
他看着那片叶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叶子收起来,放在心口的口袋里。
那里,有一片龙母留给他的鳞片。三千年了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现在,多了一片叶子。
他转身,走回店里。金煞在打鸡蛋,林渊在旁边帮忙,金辰趴在金叶的婴儿车旁边,金叶攥着它的爪子,睡得很沉。老刘在数钱,阿青在擦铁板,小树在扫地。老马在打盹,九哥在敲代码,小李在登记明天的预约。清风和清风明在整理药材。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苏雅馨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张宏宇摇摇头:“没想什么。”
他掏出那七片叶子,看了一眼,又收起来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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