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叶退烧后的第三天，张宏宇接到了一个电话。电话那头是季道人，声音比上次更哑，像砂纸磨过石头：“张师傅，龙冢的事还没完。”张宏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：“什么意思？”季道人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挖龙冢的不止无痕一个。他只是个引子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沉。季道人继续说：“真正的幕后之人，一直没露面。无痕走了，他就自己动手了。昨天夜里，龙冢被人动过了。”电话挂断了。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，手机贴在耳边，忙音嘟嘟地响。苏雅馨走过来：“怎么了？”张宏宇没说话，把手机放下，看着窗外。黑龙趴在树下，金辰趴在它旁边，无痕在打鸡蛋。一切都好好的。但他心里不踏实。
傍晚，店里快打烊的时候，天变了。不是普通的变天——西边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，很细，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一下。缝里透出光来，不是金色，不是银色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，像把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搅碎了倒进去。
金辰第一个看见。它从窝里站起来，跑到门口，仰着头看那道缝，浑身的鳞片都竖起来了。无痕放下鸡蛋，走到门口，看着那道缝，脸色变了。金煞走过来，也看着那道缝，脸色也变了。黑龙从树下站起来，巨大的身子挡住了半边天，它看着那道缝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天道裂了。”黑龙说。
张宏宇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黑龙看着那道缝：“天道。你们说的老天爷，裂了。”
金辰仰着头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黑龙没回答。它看着那道缝，看了很久。缝在慢慢变大，很慢，但确实在变大。从缝里涌出来的光越来越多，越来越亮，把半边天都染成那种说不清的颜色。
街上的人开始抬头看。有人拍照，有人议论，有人害怕，有人兴奋。一个大哥举着手机直播：“家人们快看！天上裂了个缝！是不是外星人要来了！”旁边一个大姐赶紧跪下来磕头。老刘从煎饼摊后面站起来，看着那道缝，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说，“又来了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：“您见过？”
老刘点点头：“见过。三千年前，龙母死的那天，天也裂过。”他抬起头，“那次裂了三天三夜。等它合上的时候，龙族就没了。”
张宏宇心口那点暖意突然烫了一下，不是烫伤那种烫，是烫得让人清醒那种烫。他掏出那七片叶子，叶子上的金色纹路正在快速流动，像血管里的血，像河道里的水。有一片，银白色的那片，比其他六片都烫。
他把那片叶子递给金辰：“去找你奶奶。”
金辰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张宏宇蹲下来，把那片叶子放在它爪子里：“你奶奶留的。她说会用上的。”
金辰低头看着那片叶子，银白色的，温温的。它抬起头，看着天上那道缝，又看着张宏宇，用力点点头，转身就跑。跑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过头：“张叔叔，金叶呢？”
张宏宇往店里看了一眼。金叶坐在婴儿车里，仰着头看天上那道缝，手心里的金光一闪一闪的，跟那道缝里的光一个节奏。
“她没事。”张宏宇说，“你去吧。”
金辰跑了。跑得很快，四条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，一溜烟就消失在街角。黑龙看着它跑远，低下头对张宏宇说：“我去帮它。”张开翅膀，巨大的身子腾空而起，朝金辰的方向追去。街上的人尖叫起来——那条金色的雕塑飞了！直播的大哥手机掉在地上，跪着磕头的大姐晕过去了。
金煞站在门口，看着天上那道缝，脸色很难看。无痕站在他旁边，脸色也一样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？”无痕问。
金煞点点头：“嗯。是天道。”
无痕看着那道缝：“它在漏。”
金煞没说话。他活了三千多年，杀过无数人，抢过无数东西，从来没怕过。但现在他怕了。天道漏了，不是人力能补的。林渊走过来，站在金煞旁边：“哥，有办法吗？”
金煞摇摇头。他不知道。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攥着剩下的六片叶子。叶子上的金色纹路还在流动，比刚才更快了。他闭上眼睛，听见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远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用叶子。”
他睁开眼睛：“什么？”
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，更清楚了一点：“用叶子。六片叶子，六个人。站在六个方向，把金气灌进裂缝里。”
张宏宇听出来了，是龙母的声音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天上那道缝。缝比刚才更大了，从缝里涌出来的光越来越多，越来越亮。街上的人开始跑，有人喊地震了，有人喊世界末日，有人什么都不喊就是跑。老刘还在煎饼摊前面站着，没跑。
张宏宇看着他：“刘叔，您怕吗？”
老刘摇摇头：“不怕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张宏宇点点头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店里这些人：金煞、无痕、林渊、老马、九哥、小李、清风、清风明、阿青、小树，还有苏雅馨。六片叶子，六个人。他看了看手里的叶子，又看了看天上那道缝。
“金煞。”他把一片叶子递过去。
金煞接过来，看着那片叶子，又看着张宏宇：“怎么用？”
张宏宇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把金气灌进去就行。”
金煞点点头，拿着叶子走到槐树底下，站在第一个方向。无痕走过来，张宏宇递给他一片叶子。他接过来，走到金煞旁边，站在第二个方向。林渊走过来，拿到第三片叶子，站在第三个方向。
张宏宇看着手里剩下的三片叶子。老马走过来：“给我一片。”
张宏宇看着他：“你行吗？”
老马笑了：“我修炼四十年，这点本事还有。”接过叶子，走到第四个方向。九哥走过来，推了推眼镜，接过第五片叶子：“我虽然不会打架，但灌个气还是可以的。”走到第五个方向。
最后一片叶子，张宏宇看着手里。苏雅馨走过来：“给我。”
张宏宇看着她：“你……”
苏雅馨笑了：“我跟你一起。”她把叶子拿过去，走到第六个方向。
六个人，六个方向，围着那棵槐树。张宏宇站在中间，仰着头，看着天上那道缝。
“灌！”
六道金气同时涌出来，朝天上那道缝冲去。金煞的最强，无痕的其次，林渊的第三，老马的最弱，九哥的更弱，苏雅馨的最细。六道金气拧成一股，撞在裂缝上。
裂缝停住了。不再变大，但也没有变小。就那么停在那儿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张宏宇看着那道缝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不够。”金煞说，“还差一点。”
张宏宇心口那点暖意突然烫了一下，比刚才更烫，烫得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。他闭上眼睛，看见金翎。她站在他面前，穿着金色的裙子，头发很长，眼睛很亮。
“用我的。”她说。
张宏宇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金翎看着他：“我留了一缕魂在你心里。用我的。”
张宏宇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。金翎笑了：“我早就该走了。能帮上忙，挺好。”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他的心口。那点暖意从心口涌出来，涌遍全身，从掌心涌出去，金色的，暖暖的，朝天上那道缝冲去。
六道金气加上这一道，七道，拧成一股，撞在裂缝上。裂缝开始合拢，很慢，但确实在合。
张宏宇站在槐树底下，看着那道缝一点一点变小。心口那点暖意，一点一点变凉。等裂缝完全合上的时候，那点暖意彻底凉了。金翎走了。这次是真的走了。
张宏宇站在那儿，手垂在两边，心口空空的。天上那道缝合上了，天恢复了原来的颜色，夕阳西下，晚霞满天。街上的人从藏身的地方出来，仰着头看天，拍照的拍照，磕头的磕头，直播的直播。
金煞走过来，把手里的叶子还给张宏宇。叶子上的金色纹路没了，变成了一片普通的叶子，绿色的，跟槐树上掉下来的一样。无痕也走过来，把叶子还给他。林渊、老马、九哥、苏雅馨，一片一片还回来。六片叶子，都变成了普通的叶子。
张宏宇把它们收起来，和那片银白色的叶子放在一起——那片给了金辰的，不知道用上没有。他看着西边的天空，夕阳很红，把整条街都染成金色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苏雅馨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。
张宏宇点点头，跟着她往家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金煞站在煎饼摊前面，拿起铲子，开始摊煎饼。无痕站在旁边，帮他打鸡蛋。林渊在擦桌子，老马在收椅子，九哥在合电脑，小李在关门。清风和清风明在整理药材，阿青在擦铁板，小树在扫地。老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抽着烟，看着天。
一切跟平时一样。但张宏宇知道，从今以后，心口那点暖意没了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家走。走到槐树底下，停下来，伸手摸了摸树干。还是温的。树底下那点金色的光还在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那是龙母留下的，金翎留下的，所有走了的龙留下的。
他笑了。掏出那六片普通的叶子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松手。叶子飘下去，落在树根旁边，跟那些落了很多年的叶子混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
他转过身，牵着苏雅馨的手，走进暮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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