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翎走后的第一天,张宏宇起了个大早。天还没亮,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,心口空空的。那种空不是饿的那种空,是少了什么的那种空。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心口,凉的。
苏雅馨翻了个身,手搭在他胳膊上: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她也醒了,侧过身看着他:“想她了?”
张宏宇没说话。苏雅馨也没再问,只是把手放在他心口,轻轻按着。她的手是温的,透过皮肤,透过肋骨,透进那个空荡荡的地方。
天慢慢亮了。张宏宇起床,洗漱,下楼。到店里的时候,老刘已经在摊煎饼了。阿青在打鸡蛋,小树在翻面。金煞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铲子,面前摊着一个煎饼——糊了。他又摊了一个,还是糊的。第三个,总算没糊,但歪了。金煞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煎饼,沉默了很久。
老刘走过来看了一眼:“还行。再练练。”
金煞点点头,把那个煎饼放在一边,继续摊第四个。无痕站在旁边打鸡蛋,手很稳,一个接一个,蛋黄完整地落进碗里。林渊在擦桌子,老马在扫地,九哥在修电脑,小李在整理预约本。一切跟平时一样。
张宏宇换了白大褂,点上艾条。艾草的味道飘满屋子,跟三千年前一样,跟三年前一样,跟昨天一样。第一个病人来了,是个老头,七十多岁,腰疼。张宏宇让他躺下,一摸,腰椎间盘突出,老毛病了。他按了按,老头起来活动活动腰,说不疼了,付了钱走了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都是普通人。腰疼的,腿疼的,脖子疼的。张宏宇一个一个按,按到中午,手酸了。苏雅馨端了杯水过来,他接过来喝了。
“累了?”
“还行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。金辰还没回来,黑龙也没回来。天上那道缝合上了,但天边还有一点淡淡的印子,像疤。
下午,金叶来了。她妈妈把她送到槐树底下,她跳下车,背着小书包,自己走进来。进门先看金辰的窝,空的。她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张宏宇。
“辰辰呢?”
“还没回来。”
金叶低下头,走到金辰的窝旁边,坐进去。窝很大,她坐在里面,小小的一团。她掏出那片金叶子——张宏宇送她的那片,攥在手心里,贴在胸口。
“它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张宏宇点点头:“嗯。”
金叶坐在窝里,等了一下午。傍晚的时候,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。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是黑龙。黑龙落在槐树底下,背上趴着金辰。金辰闭着眼睛,鳞片上全是裂纹,有些地方还在渗血。
金叶从窝里跑出来:“辰辰!”
金辰睁开眼睛,看见金叶,笑了:“我回来了。”
金叶蹲下来,轻轻摸着它的头。金辰把脑袋搁在她腿上,闭上眼睛。金叶的手心里,金光亮起来,很淡,很柔,像月光。那金光流进金辰的身体里,那些裂纹一点一点合上,那些伤口一点一点愈合。
金辰睁开眼睛,看着金叶:“不疼了。”
金叶笑了:“嗯。”
张宏宇走过来,蹲在金辰面前:“找到了?”
金辰点点头,从爪子里掏出那片银白色的叶子,递给张宏宇:“奶奶说,谢谢您。”
张宏宇接过叶子。叶子上的银白色纹路还在,但比之前淡了一点。他把叶子收起来,和金煞他们还回来的那六片放在一起。六片普通的叶子,一片银白色的叶子,还有两片——一片给了金叶,一片给了金辰。九片,齐了。
金辰从金叶腿上爬起来,抖了抖身子,跑到煎饼摊前面:“刘叔,我饿了。”
老刘铲起一个煎饼递过去,它一口吞了。又铲一个,又吞了。连吃了八个,才停下来,趴在地上喘气。金叶蹲在旁边看着它吃,金辰吃完了,她把最后一口煎饼递过去:“给你。”
金辰看着她手里的煎饼,又看着她,张嘴吃了。金叶笑了,伸手抱住它。金辰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,尾巴尖轻轻晃着。
那天晚上,张宏宇坐在店里,把那九片叶子拿出来。九片,排成一排。六片普通的,一片银白的,一片金叶的,一片金辰的。他看了很久。
苏雅馨走过来:“想什么呢?”
张宏宇摇摇头:“没想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些叶子,该收起来了。”
他把叶子收好,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,和那些灵石放在一起。关上抽屉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金煞还在煎饼摊前面练摊煎饼,已经能摊出圆的了,虽然还有点厚。无痕在旁边打鸡蛋,手稳得很。林渊在擦桌子,老马在收椅子,九哥在合电脑,小李在关门。清风和清风明在整理药材,阿青在擦铁板,小树在扫地。老刘坐在台阶上抽烟,看着天。
金辰趴在金叶脚边,金叶坐在婴儿车里,攥着那片金叶子。黑龙趴在树下,闭着眼睛。月光照在槐树上,叶子沙沙响。
张宏宇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苏雅馨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觉得,这样挺好。”
苏雅馨笑了:“嗯。”
张宏宇握住她的手:“走吧,回家。”
两人走出店门,往家走。路过槐树的时候,张宏宇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还是温的。树底下那点金色的光,还在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那是龙母留下的,金翎留下的,所有走了的龙留下的。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,金叶又来了。她跳下车,背着小书包,自己走进来。金辰从窝里跑出来,她蹲下来抱住它。金辰已经长到她腰那么高了,但还是让她抱。
“辰辰,你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再过几个月,就跟你一样高了。”
金叶想了想:“那你以后还能让我抱吗?”
金辰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:“能。”
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她们。苏雅馨递过来一杯水:“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苏雅馨看着他:“你笑了。”
张宏宇摸了摸自己的脸,好像是笑了。他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继续接诊。第一个病人进来了,是个年轻姑娘,脸色发白,说是头疼。他让她躺下,一摸,脑子里有团黑气。他试着推了推,没推动。
金辰走过来:“张叔叔,我来?”
张宏宇看着它:“你行吗?”
金辰点点头,跳上床,把爪子放在姑娘头上。一股金气涌出来,比之前更纯,更浓。那团黑气碰到金气,瞬间化开。姑娘长出一口气,脸色好了。
“谢谢。”
金辰跳下床,跑到金叶旁边趴下。金叶摸着它的头:“辰辰厉害。”
金辰把脑袋搁在她腿上,尾巴尖晃着。张宏宇看着金辰,它长大了,也变强了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它的时候,它从树底下爬出来,跟条大狗似的,现在已经有半人高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金叶慢慢长大,金辰也慢慢长大。金叶三岁的时候,能自己摊煎饼了,虽然摊得歪歪扭扭的,但老刘说比她大伯强。金煞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,继续练他的煎饼。他已经能摊出圆的了,不厚不薄,刚刚好。
金叶四岁的时候,能帮阿青打鸡蛋了。她站在凳子上,手太小,一次只能拿一个,但一个都没碎过。无痕在旁边看着,想起自己第一天碎了一半,心里不太平衡。
金叶五岁的时候,张宏宇开始教她推拿。她手小,力气也小,但她手心里有金光。那些病人被她一按,说很舒服,比吃药还管用。
金叶六岁的时候,她妈妈来找张宏宇。站在门口,看着金叶在店里跑来跑去,金辰跟在后面,尾巴尖晃着。
“张师傅,金叶该上学了。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,他忘了这茬。金叶也该上学了。他想了想:“让她去。放学再来。”
金叶妈妈点点头,把金叶送去学校。金叶第一天上学,金辰趴在店门口等了一天。傍晚,金叶背着书包跑回来,金辰冲过去,她蹲下来抱住它。
“辰辰,学校可好玩了!”
金辰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:“嗯。”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金叶上学,放学来店里,跟金辰玩,跟张宏宇学推拿,跟老刘学摊煎饼,跟阿青学打鸡蛋。她学什么都快,老刘说比他强,阿青说比她强,张宏宇说比他自己强。金煞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
金叶七岁那年秋天,张宏宇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店里这些人。老刘在收摊,阿青在擦铁板,小树在扫地。金煞在摊煎饼,已经摊得很好了。无痕在旁边打鸡蛋,手稳得不行。林渊在擦桌子,老马在收椅子,九哥在合电脑,小李在关门。清风和清风明在整理药材。金辰趴在金叶脚边,金叶坐在椅子上写作业。黑龙趴在树下,闭着眼睛。
月光照在槐树上,叶子沙沙响。树底下那点金色的光,还在,一闪一闪的。
张宏宇看着那点光,笑了。他想起金翎,想起龙母,想起那些走了的龙。她们不在了,但她们留下的东西还在。在金叶手心里,在金辰的鳞片里,在那棵槐树的根底下,在这条街的每一寸土地上。
苏雅馨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:“想什么呢?”
张宏宇摇摇头:“没想什么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:“走吧,回家。”
两人走出店门,往家走。金叶写完作业,收起书包,跑到门口:“张叔叔再见!苏阿姨再见!”
金辰跟在她后面:“张叔叔再见!苏阿姨再见!”
张宏宇回过头,看着她们,笑了:“明天见。”
月光下,那棵槐树安安静静地站着。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:明天见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