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是在街对面的小饭馆吃的。
这家馆子叫“老地方”,张宏宇吃了八年,老板都混成熟人了。店面不大,六张桌子,中午挤得满满当当。
老马张罗着拼了两张桌,几个人围着坐下。小李拿着菜单,点菜的架势跟点兵似的。
“来个宫保鸡丁,来个鱼香肉丝,来个麻婆豆腐,再来个水煮鱼——”
“够了够了。”张宏宇拦住他,“六个人,四个菜够了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九哥把菜单抢过去,“今天我请,再加俩硬菜。红烧肉,糖醋里脊。”
筑基in拿着手机拍照,发群里。
【筑基ing】:跟张师傅吃饭了!活的张师傅!
群里又是一阵骚动。
苏雅馨坐在张宏宇旁边,看着这几个人,忍不住小声说:“你觉不觉得他们……”
“像粉丝见面会?”张宏宇也小声说。
苏雅馨笑了。
菜上得很快,几个人边吃边聊。老马给自己倒了杯啤酒,喝了一口,叹了口气。
“四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修炼四十年,今天才算活过来。”
九哥夹了块肉:“我才二十年,还有救。”
“你那功法在哪个网站买的?”小李问,“分享出来,让大家避避雷。”
“别提了。”九哥摆摆手,“那网站都关了,钱白花了。”
筑基ing抬起头:“你们都在网上买过功法?”
几个人互相看看,都沉默了。
张宏宇听出点意思来:“你们……都没师父?”
老马苦笑:“散修,哪来的师父。都是自己摸索,买本书,找个网站,看着练。能练成啥样算啥样。”
“有的还练岔了。”九哥接话,“像我这样的,能碰上张师傅,算是命大。”
张宏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一直以为“修仙”是那种高大上的事,仙风道骨,名师指点。没想到现实中,这些修士跟他一样——都是自己摸爬滚打,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。
“那个青玄子老道,”他问,“他不是修士吗?你们怎么不找他?”
老马摇摇头:“青玄子道长的白云观,是正统道门,看不上我们这些散修。”
“为什么看不上?”
“没传承。”老马说,“我们没拜过师,没入过门,在人家眼里,就是野路子。”
九哥冷笑一声:“野路子怎么了?野路子也是人。”
气氛有点闷。
苏雅馨岔开话题:“那个有黑线的玉,你们听说过吗?”
老马放下筷子,脸色严肃起来。
“噬灵这东西,我也是听说的。”他说,“好像是有人专门炼制这种法器,卖给散修。散修不懂,以为是好东西,结果越练越废。”
“谁炼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马摇头,“要是知道,早有人去找他了。”
张宏宇想起那个女人,又想起抽屉里那块自己会动的玉。
“能治吗?”
老马想了想:“我听说,噬灵不是一下子把灵气吸光,是一点一点吸。等发现的时候,修为已经废了大半。最可怕的是,它会留在修士体内,继续吸。”
九哥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要是治不好……”
“人就废了。”老马说。
张宏宇看着面前的菜,没了胃口。
吃完饭,几个人往回走。到店门口的时候,张宏宇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是昨天那个女人。
她脸色比上午还差,嘴唇发白,站在那儿有点晃。
“张师傅。”她看见张宏宇,往前走了两步,突然腿一软,往地上栽。
张宏宇赶紧扶住她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我回去之后,”她喘着粗气,“浑身发冷,冷得不行。修炼的时候,灵气一进丹田就没了,跟掉进黑洞似的。”
张宏宇把她扶进店里,让她躺在按摩床上。
“你修炼了?”
女人点点头:“回去没事干,就想试试。结果一运气,丹田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了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沉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。
那块玉,又动了。
这回它跑到最里面,紧紧挨着墙,跟躲着什么似的。
而那玉里的灰黑色雾气,比上午又浓了一倍,几乎把整个玉都填满了。
苏雅馨走过来,盯着那块玉,眼睛眯起来。
“那根黑线……”她说,“变成两根了。”
张宏宇把玉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凉,刺骨的凉。
他抬头看着床上的女人,突然明白过来。
这玉里的东西,在长大。
它吸了女人的灵气,就长大一点。吸得越多,长得越快。
“你最近三个月,修炼速度是不是变快了?”他问。
女人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快了。我还以为是玉的作用。”
“那三个月之前呢?你有没有跟别人结过仇?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?”
女人想了很久,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三个月前,有个修士找我,说要买我一株灵草。我没卖。他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——你会后悔的。”
张宏宇和老马对视一眼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女人摇摇头:“蒙着脸,看不清。”
老马走过来,看着那块玉。
“这东西,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。”他说,“专门害散修。”
九哥握紧拳头:“谁他妈这么缺德?”
店里没人说话。
张宏宇看着手里的玉,那灰黑色的雾气在里面翻滚,像活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玉放回抽屉。
“你躺好。”他对女人说,“我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把你体内那个东西,弄出来。”
女人脸色变了变,但还是点点头。
张宏宇让她趴好,把手按在她后背上。
第一感觉就是空。
昨天他按的时候,她体内还有灵气,还有生机。今天,那些东西都没了,只剩下一片空洞。而在那空洞的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忍着点。”张宏宇说。
他把手按在女人的丹田位置,闭上眼睛,慢慢感受。
那东西在躲。
它感觉到他的手指,就往深处缩。张宏宇追着它,手掌贴着她的皮肤,一点一点往里压。
女人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疼吗?”苏雅馨问。
女人咬着牙,摇摇头。
张宏宇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他追着那东西,从丹田追到中脘,从中脘追到膻中。那东西跑得很快,滑溜溜的,像条泥鳅。
追到胸口的时候,女人突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它……它咬我。”
张宏宇心里一惊,手掌猛地往前一推。
那东西被逼到喉咙口,女人剧烈地咳起来。她趴在床边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最后“哇”的一声——
一团黑色的东西从她嘴里吐出来,落在地上。
几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团东西在地上蠕动,黑乎乎的,像一团浓烟,又像活物。它挣扎着想往女人那边爬,爬了两下,突然散开,化成一股黑烟,消失了。
店里安静了几秒。
女人趴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
张宏宇扶着床沿,两条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。
“我……”女人慢慢爬起来,摸着自己的丹田,“我感觉到了。”
“感觉到什么?”
“灵气。”她眼眶红了,“又回来了。”
她从床上下来,对着张宏宇就要跪。
张宏宇赶紧扶住她:“别别别,使不得。”
女人眼泪流下来:“张师傅,您救了我的命。那三个月,我每天修炼,每天觉得自己进步了,结果是那个东西在吸我。要不是您,我可能就废了。”
张宏宇不知道该说什么,拍拍她肩膀。
“没事了。以后买法器,小心点。”
女人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三块灵石,塞给他。
张宏宇没收:“你修为刚回来,留着用。以后有需要再来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没再说什么,深深地看了张宏宇一眼,转身走了。
老马看着她走远,叹了口气。
“张师傅,您这店,以后怕是要排队了。”
张宏宇苦笑,坐到椅子上,浑身发软。
苏雅馨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来一口喝完。
“那个东西,”他说,“是什么?”
老马摇摇头:“没见过。但我知道,能炼出这种东西的人,不简单。”
九哥握着拳头:“散修就活该被人害吗?没师父没传承,连命都不是自己的?”
没人回答他。
窗外,太阳偏西了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卖煎饼的老刘还在吆喝,奶茶店的音乐还在放,一切跟平常一样。
但店里这几个人,心里都沉甸甸的。
小李突然开口:“张师傅,您这店,得有个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散修来了,怎么收;有问题的法器,怎么验。”小李说,“不然以后人越来越多,您忙不过来。”
张宏宇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你有想法?”
小李挠挠头:“我也就是瞎想。要不……咱们建个群,专门预约。每天限号,上午五个,下午五个。灵石照收,但穷人打折。”
九哥眼睛一亮:“这个主意好。我懂点编程,可以帮您做个预约小程序。”
老马说:“我认识几个散修,可以帮您宣传。”
筑基ing举起手机:“我可以管群!”
张宏宇看着这几个人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几个小时前,他们还是陌生人。现在,已经开始帮他张罗开店的事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为什么帮我?”
老马笑了笑:“您帮我们的时候,也没问为什么。”
九哥点点头:“散修没人管,我们自己管自己。”
小李说:“张师傅,您这店,以后就是咱们散修的据点了。”
张宏宇看向苏雅馨。
苏雅馨也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意。
“看我干嘛?”她说,“我觉得挺好。”
张宏宇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就这么干。”
他走到柜台后面,打开抽屉,把那几块玉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季道人给的、云织留下的、小李的、老马的、九哥的,还有那块——刚刚害过人的。
“这个店,”他说,“以后就叫‘散修理疗’。来的都是客,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。灵石照收,但遇上真穷的,就收个本钱。”
老马带头鼓起掌来。
九哥掏出手机,对着张宏宇拍了一张。
“张师傅,我发群里了啊。”
“发吧。”
消息发出去,群里又炸了。
【散修老张】:卧槽,真有这种地方?
【清风不识字】:地址地址!
【散修小王】:预约怎么约?多少钱?
小李拿着手机,一条一条回。
张宏宇看着这场面,突然想起什么。
他走到门口,往隔壁看了看。
老刘的煎饼摊还在,但老刘不在。摊子上放着个塑料袋,鼓鼓囊囊的。
张宏宇走过去,拿起塑料袋。
里面是六个煎饼果子,还热着。
袋子下面压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“给小张和他朋友。刘。”
张宏宇拿着那袋煎饼,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
他想起老刘早上说的那句话——这条街邪性,但邪性也有邪性的好处,那些东西,一般不惹咱们普通人。
老刘什么都知道。
他只是不说。
张宏宇拎着煎饼回店里,分给几个人。
“隔壁刘叔给的。”
老马接过来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眼眶红了。
“两百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两百年没吃过人间的煎饼了。”
张宏宇愣了一下。
这话,青玄子老道也说过。
他看着老马,又看看九哥、小李、筑基ing,再看看手里的煎饼。
这些人,这些修士,活了那么多年,吃了那么多苦,到头来,最惦记的,还是人间这点烟火气。
苏雅馨靠过来,小声说:“你发什么呆?”
张宏宇回过神,笑了笑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,这煎饼,挺好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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