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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清微观

作者:骑着蜗牛去遛弯 当前章节:5954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6 15:42

《截天十子》

翠云山上清微观

乙巳年腊月廿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,清微观的炊烟起得比往常都早。

江小鱼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把他稚气未脱的脸映得通红。他今年刚满十六,是观里最小的弟子,入门才三年。此刻锅里煮着祭灶的糖瓜,甜香混着松木烟气,飘满了这间小小的灶房。

“小师弟,火小些,要糊了。”

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江小鱼手一抖,柴火掉进灶膛,溅起一蓬火星。他慌忙回头,看见大师姐苏清寒倚在门框上,月白道袍纤尘不染,青丝用木簪随意绾着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“大、大师姐。”江小鱼结巴了。他见谁都自在,唯独见了苏清寒,舌头就不听使唤。

苏清寒走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火钳,自然地拨弄灶火。她手指细长,动作却利落,不像修道之人,倒像常做这些杂事。江小鱼偷眼看她侧脸,鼻梁挺直,睫毛在火光下投出浅浅的影子。

“听说你昨日引气入体了?”苏清寒忽然问。

“啊?嗯……”江小鱼脸更红了,“可、可能是运气好。”

“不是运气。”苏清寒转脸看他,眼睛在火光映照下,竟泛着淡淡的青金色,“你是先天道体,本该一日千里。三年才引气入体,已是晚了。”

江小鱼愣住。先天道体?师父从没提过。

“师父不说,是为你着想。”苏清寒像是看穿他心思,声音压低了些,“观里十个人,只有一个人能得道果,证大罗金仙。其余九个,都是劫材。”

灶膛里的柴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

江小鱼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一个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堵住了门,是石敢当。这汉子是石头成精,憨厚老实,说话瓮声瓮气:“大师姐,大师兄找你,说祭灶的事。”

苏清寒神色淡了淡:“知道了。”

她起身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对江小鱼说:“糖瓜好了就盛出来,别煮太久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这几日,少去后山。”

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,江小鱼才回过神。石敢当还站在门口,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

“三师兄,有事?”

石敢当左右看看,凑近了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师弟,你……你真不知道大师兄为什么针对你?”

江小鱼苦笑。他怎么不知道。从他进观那天起,大师兄厉天行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根刺。起初只是刁难,后来变成明晃晃的排挤,最近半年,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了。

“因为大师姐?”他试探着问。

石敢当摇头,又点头,最后叹口气:“是,也不全是。大师兄心高,师父在时,他是板上钉钉的下任观主。可你来了之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事,我不能多说。总之,你小心些。特别是后山,千万别去。”

说完,这憨厚的石妖也匆匆走了,留下江小鱼一个人对着灶火发呆。

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,映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。那里不知何时开始发痒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。

清微观不大,前后三进院子,住着十个弟子,人妖混杂。

大殿里,厉天行正指挥着众人布置祭坛。他穿一身玄色道袍,身姿挺拔,眉眼凌厉,是那种让人一见就心生敬畏的长相。此刻他正吩咐柳如烟挂幡布,这柳树精化形的四师姐媚骨天成,一举一动都带着风情,偏又做事利落,很得厉天行倚重。

“大师兄,师父闭关前说过,祭坛要简朴些。”苏清寒走进来,看了眼那铺了整张白虎皮的蒲团,眉头微蹙。

厉天行转过身,脸上浮起笑:“清寒来了。今年是师父闭关冲境的关键年,祭灶自然要隆重些,好让灶君在天上多美言几句。”他目光在苏清寒脸上停留片刻,又移开,落在她身后空处,“小师弟呢?又躲懒了?”

“在煮糖瓜。”苏清寒淡淡道,“大师兄若无事,我去帮忙。”

“等等。”厉天行叫住她,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,通体碧绿,簪头雕成青鸾展翅状,“前日下山,见这簪子合你气质。”

大殿里瞬间安静了。正在搬香炉的金不换——那只金蟾化形的五师兄——眼睛都直了,口水差点流出来:“这、这是南海暖玉吧?大师兄好大手笔!”

白露和花想容也停了手里的活。白露是玉兔精,性子温顺,只低头装作没看见。花想容是株牡丹成精,艳若桃李,此刻咬着唇,眼里全是羡慕和委屈。

苏清寒没接簪子:“太贵重,受不起。”

“你我之间,何必客气。”厉天行往前递了递,声音温和,眼神却不容拒绝。

空气凝住了。风无忌靠在柱子上吹口哨——他是风灵化形,最烦这些俗礼。墨云抱臂站在阴影里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,这墨蛟向来唯恐天下不乱。

“师姐不要,给我呗。”娇笑声打破僵局,柳如烟袅袅婷婷走过来,作势要拿簪子,“我正缺支簪子绾头发。”

厉天行手腕一翻,簪子收回袖中,脸上笑容淡了:“别闹。”他看向苏清寒,声音冷了几分,“清寒,你非要当众让我难堪?”

“大师兄言重了。”苏清寒迎上他的目光,“只是无功不受禄。若大师兄觉得我办事得力,年终多分我些丹药便是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就走,月白道袍在晨风里荡开一抹决绝的弧。

厉天行盯着她的背影,指节捏得发白。许久,他缓缓松开手,脸上重新挂起笑,对众人说:“继续吧,午时前要布置好。”

但所有人都看见,他袖中那支玉簪,已经碎成了几截。

午时祭灶,十个人按长幼顺序站好。江小鱼站在最末,能看见前面师兄师姐们的背影。

厉天行主祭,苏清寒陪祭,其余人分列两侧。香烟缭绕中,江小鱼有些恍惚。他想起三年前,爹娘领他上山时,师父摸着他的头说:“这孩子有缘法。”那时他不懂什么是缘法,只知道山上有饭吃,有地方睡。

后来他才知道,清微观的弟子,没一个是简单角色。

大师兄厉天行,据说是某个修仙世家的弃子,剑道天赋惊人。大师姐苏清寒,身世成谜,但有人见过她沐浴时肩头有青鸾纹身。三师兄石敢当是山石成精,四师姐柳如烟是柳树,五师兄金不换是金蟾,六师姐白露是玉兔,七师兄墨云是墨蛟,八师兄风无忌是风灵,九师姐花想容是牡丹。

只有他,是普普通通的人。

可师父说,普通,有时候才是最不普通的。

“——祈天道垂怜,赐我清微观道统绵延,弟子皆有所成……”

厉天行的祷词清朗有力,在殿中回荡。江小鱼偷偷抬眼,看见他挺拔的背影,忽然想起石敢当的话。

“只有一个人能得道果……”

道果是什么?大罗金仙又是什么?他只知道,修仙是为了长生,为了逍遥。可如果长生要用师兄师姐们的道途来换,那长生还有什么意思?

“礼成——”

随着厉天行一声高唱,众人躬身行礼。江小鱼弯下腰时,额头猛地一痛,像被针扎了似的。他闷哼一声,眼前发黑,隐约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:

剑光,血,倒塌的宫殿,还有谁在哭……

“小师弟?”站在他前面的白露察觉不对,小声唤他。

江小鱼直起身,摇摇头示意没事。可额头的痛越来越清晰,他忍不住伸手去摸,却触到一片滚烫。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跳动,像要破体而出。

“小鱼,你怎么了?”苏清寒不知何时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那股凉意顺着手腕蔓延,竟稍稍缓解了额头的灼痛。

“没、没事,可能有点晕。”江小鱼含糊道。

苏清寒盯着他的额头,眼神复杂。许久,她松开手,低声说:“祭完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
江小鱼如蒙大赦,匆匆退出大殿。他没看见,身后厉天行正盯着他,眼神阴鸷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
也没看见,柳如烟、风无忌、墨云……好几道目光,都落在他踉跄的背影上。

各怀心思。

夜,深了。

江小鱼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额头已经不痛了,可那种灼热感还在,像有什么东西烙在灵魂深处。

窗外有月光,冷冷地照进来。他忽然想起苏清寒白天说的话。

“只有一个人能得道果……其余九个,都是劫材。”

劫材,就是渡劫的材料,是垫脚石,是牺牲品。

他猛地坐起来,冷汗湿透了中衣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观里这看似和睦的师门情谊,底下藏着多少算计?

脚步声。

很轻,但江小鱼听见了。修行之人耳聪目明,何况他今日引气入体,五感敏锐了许多。那脚步声停在门外,许久,传来极轻的敲门声。

“谁?”

“我。”是苏清寒的声音。

江小鱼下床开门。月光下,苏清寒披着外袍,青丝散着,比白日少了三分清冷,多了几分柔和。她手里端着个瓷碗,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。

“喝了,安神的。”她把碗递过来。

江小鱼接过,药很苦,他皱眉一口闷了。喝完才问:“师姐,白天你说的话……”

“是真的。”苏清寒打断他,走进屋,反手关上门。她没点灯,就借着月光看他,“师父坐化前,在祖师像前起过卦。卦象显示,十子中唯有一人能承上清道果,证大罗金仙。其余九人,或为其劫,或为其助,最终都将成全那一人。”

“那、那为什么还要收我们?”江小鱼声音发颤。

“因为这是截教的道。”苏清寒在床边坐下,月光照着她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,“截取一线生机。师父赌的,就是那一线变数。”

“变数?”

“卦象没说死,那人一定是谁。”苏清寒转过头,青金色的眸子在黑暗里微微发亮,“师父说,道果自有灵性,会择主。也许是你,也许是大师兄,也许……是别人。”

江小鱼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想问,那你们都知道吗?都知道自己可能是垫脚石,还留在这里?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“小鱼。”苏清寒忽然唤他,声音很轻,“如果有一天,我和大师兄只能活一个,你帮谁?”

江小鱼愣住。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在他心里,大师兄严厉,但也是师兄;大师姐清冷,却待他极好。他们怎么会到你死我活的地步?

“我……”

“不用现在回答。”苏清寒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月亮,“记住,在这清微观里,你能信的,只有自己。”

说完,她推门离去,留下满室月光,和一句很轻很轻、几乎听不见的话:

“还有我。”

江小鱼站在屋里,许久没动。额头的灼热感又来了,这次更烫,烫得他眼前发花。他踉跄走到窗边,借着月光看铜镜里的自己。

额头上,一朵淡金色的莲花印记,正缓缓浮现。

同一轮月亮下,后山禁地边缘。

厉天行站在悬崖边,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玉简,玉简上刻满血色符文,正微微发烫。

“夺缘噬运诀……”他低声念着玉简上的古篆,脸上浮现出狂热,“吞噬同门气运,补全己身,直指大道……好,好得很!”

他身后,金不换搓着手,小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:“大师兄,这功法真能吞人道果?”

“自然。”厉天行收起玉简,转过身,月光照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,显得狰狞,“不过需要媒介。被吞噬者必须心甘情愿献出一缕本命精魂,或者……在极度恐惧中死去,魂魄离体的瞬间,也能摄取。”

金不换打了个寒颤,但贪婪压过了恐惧:“那、那大师兄答应我的……”

“放心。”厉天行拍拍他的肩,笑容温和,“等我了道果,就帮你化去喉间横骨,助你修成金蟾真仙。到时候,天地任你遨游。”

“多谢大师兄!多谢大师兄!”金不换连连作揖,笑得眼睛眯成缝。

等这金蟾精谄媚地退下,厉天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他望向清微观的方向,眼神冰冷。

“先天道体……呵,师父,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不过没关系,很快,那道果就是我的了。清寒……也会是我的。”

他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颗黑色珠子,鸽蛋大小,表面流淌着暗红的光,像是凝固的血。珠子中心,隐约可见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。

这是噬魂珠,他用了三百年,屠了七个村庄才炼成的魔道至宝。

月光下,珠子幽幽地亮着,映得厉天行的脸,如同恶鬼。

偏房里,江小鱼做了个梦。

梦里,他还是他,穿着清微观的灰色道袍,站在一处陌生的山顶。对面是厉天行,手持长剑,剑尖滴血。周围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,有石敢当,有柳如烟,有白露……所有人都浑身是血,生死不知。

苏清寒挡在他身前,肩头插着一柄短刀,月白的道袍被血染红大半。她回头看他,嘴角在流血,却还在笑:“小鱼,快走……”

“走?往哪走?”

厉天行一步步逼近,剑身上的血汇成细流,滴在地上,开出黑色的花。他脸上带着疯狂的笑,眼睛里却全是绝望:“小师弟,你知道吗,我从小就被称作天才,所有人都说我会是清微观的下任观主,会是截教复兴的希望……可你来了,一切都变了。”

“师父看你的眼神,清寒看你的眼神,连祖师像都为你发光……凭什么?你一个樵夫的儿子,凭什么抢走我的一切!”

剑光斩落。

江小鱼想动,却动不了。他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落下,看着苏清寒扑过来挡在他身前,看着血花绽开……

然后,是坠落。

无尽的坠落,耳边是厉天行癫狂的笑声,和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:

“下一世!下一世我一定会赢——!”

江小鱼猛地惊醒,从床上弹坐起来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
窗外,天快亮了。

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浅浅的,薄薄的,像一层纱。他喘着粗气,手按在胸口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。

额头上,那朵金莲印记灼灼发烫,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
不是梦。

那些画面,那种绝望,那种撕心裂肺的痛……不是梦。

是曾经发生过的,真实。

江小鱼低下头,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十六岁少年的手,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,有砍柴留下的伤痕,但还没有染过血。

可梦里那双手,握过剑,染过血,也牵过一个人的手,在漫天火光里,一同坠入深渊。

“师姐……”

他喃喃地,无意识地,喊出这个称呼。

窗外,晨钟响了。

清微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也是十子夺缘的,第三百六十七天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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