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,雪下了整整一天。
清微观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白,压得檐角的铜铃都发不出声。江小鱼抱着一捆柴从后院穿过,脚下咯吱咯吱响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“小师弟。”
柳如烟斜倚在廊下,穿一身水红袄子,外罩雪白斗篷,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。她手里捧着个手炉,笑吟吟地看着江小鱼:“这么冷的天,还砍柴?”
“嗯,灶房柴不多了。”江小鱼老实答,想了想又说,“四师姐,您穿这么少,不冷么?”
“姐姐我是柳树成精,怕什么冷。”柳如烟掩唇一笑,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,“倒是你,脸都冻红了。过来,师姐帮你暖暖。”
说着就要伸手来摸江小鱼的脸。江小鱼吓得后退一步,差点被柴绊倒。
“哟,还害羞呢。”柳如烟笑得更欢了,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,“小师弟,师姐问你个事。你额头那印记,什么时候有的?”
江小鱼心里一紧,下意识抬手摸额头。这几日金莲印记时隐时现,他尽量用刘海遮着,没想到还是被看见了。
“就、就前几天,也不知怎么长的……”
“先天道印,道果所钟。”柳如烟走近几步,声音压低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“小师弟,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江小鱼摇头。他只知道这印记一烫,就会做噩梦,梦见血,梦见坠落,梦见师姐挡在他身前。
“意味着你是那个‘一’。”柳如烟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十子夺缘,你,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。”
雪还在下,落在她睫毛上,融成细小的水珠。
“我不想要什么天命。”江小鱼抱紧怀里的柴,声音发涩,“我就想好好修道,跟师兄师姐们一起,像现在这样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柳如烟叹口气,伸手摘掉他发梢的雪,“这世上的事,不是你想就能如愿的。尤其是道途,踏上了,就没有回头路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飘向主殿方向,那里隐约传来厉天行讲道的声音。
“大师兄剑法又精进了,前日一剑劈开了后山的顽石,说是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。五师弟这几日总往大师兄那儿跑,得了不少丹药。九师妹的眼睛都快长在大师兄身上了……”她收回目光,看着江小鱼,“小师弟,除夕夜祭祖,你小心些。”
“小心什么?”
柳如烟没回答,只笑了笑,转身往自己屋里走。走到一半,又回过头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如果有一天要选边站,记得来找师姐。虽然我一介柳树精,没什么大本事,但护个把人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红影消失在廊角。
江小鱼站在原地,柴火在怀里沉甸甸的。他想起昨晚的梦,想起苏清寒说的“劫材”,想起石敢当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主殿里,厉天行刚讲完今日的剑道心得。下面坐着七八个弟子,除了苏清寒、风无忌、白露和墨云,其余人都来了。
“大师兄这一手‘风光掠影’,怕是内门弟子也使不出这么精妙。”金不换第一个拍马屁,脸上的肉堆出谄媚的笑。
“是啊是啊,大师兄天纵奇才,金丹可期!”花想容跟着附和,眼睛亮晶晶的,全是仰慕。
厉天行淡淡一笑,目光扫过众人:“剑道一途,贵在专一。心无旁骛,方能直指大道。诸位师弟师妹若有疑惑,随时可来问我。”
众人连声称是。
“对了,”厉天行像忽然想起什么,“除夕祭祖,按旧例要开祖师堂,请祖师法相。今年师父闭关,就由我主祭。清寒,你为我副祭,如何?”
一直垂眸静坐的苏清寒抬起眼:“祭祖大事,还是等师父出关……”
“师父闭的是死关,何时出关谁也说不准。”厉天行打断她,语气温和,却不容置疑,“清微观不可一日无主。我身为大师兄,暂代其事,理所应当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石敢当动了动嘴唇,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金不换扯了下袖子,又憋了回去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厉天行起身,玄色道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“腊月廿九,酉时三刻,开祖师堂。所有弟子,务必到场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出主殿,留下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大师兄这是……”白露小声问柳如烟。
柳如烟拨弄着手炉,轻笑:“这是要立威呢。开祖师堂,请法相,那是观主才能做的事。他这是告诉所有人,清微观,以后他说了算。”
“可师父还没……”白露急道。
“所以他才急着在除夕夜祭祖。”柳如烟看向殿外纷飞的大雪,眼神幽深,“过了除夕,就是新的一年。新年新气象,新观主,也很应景,不是么?”
白露打了个寒颤。
一直闭目养神的风无忌忽然睁眼,吹了声口哨:“要变天喽。”说着晃晃悠悠站起来,往殿外走,经过苏清寒身边时,压低声音说了句,“师姐,早作打算。”
苏清寒没说话,只看着殿外厉天行离去的方向,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。
腊月廿九,除夕。
雪停了,但天阴沉得厉害,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雪。清微观里里外外都挂上了红灯笼,贴了对联,可那点红色衬在白雪和灰墙间,反倒显出几分凄清。
江小鱼在灶房忙了一下午。今年师父不在,年夜饭只能他们自己张罗。好在白露手艺好,柳如烟也会帮忙,总算凑出了八个菜一个汤。
“小师弟,把这盘鱼端到正殿去。”白露吩咐道,她系着围裙,脸上沾了面粉,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“好。”江小鱼端起盘子,刚要出门,被白露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白露从怀里掏出个小香囊,塞进他手里,“这是我做的安神香,你贴身带着。今晚……不管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都别出屋。”
江小鱼握着还带着体温的香囊,鼻子有点酸:“六师姐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白露别过脸,继续揉面,声音低得像自语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你是观里最小的师弟,是我看着长大的。我不能看着你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江小鱼懂了。
“谢谢师姐。”他郑重地把香囊收进怀里,端起鱼出了灶房。
正殿里已经摆好了桌子,十张椅子围成一圈。厉天行坐在主位,正在跟金不换说话。见江小鱼进来,他停了话头,目光在江小鱼脸上停留片刻,笑了。
“小师弟辛苦了,坐吧。”
那笑容很温和,可江小鱼后背发凉。他放下鱼,挑了个离厉天行最远的位置坐下,旁边是风无忌。这位八师兄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,见他来了,随手抓了一把塞他手里。
“多吃点,晚上可能没得吃了。”风无忌说得漫不经心。
江小鱼握着瓜子,手心全是汗。
人陆陆续续到齐了。苏清寒是最后一个来的,她换了身崭新的月白道袍,发间插了支素银簪子,衬得整个人清清冷冷的。她扫了眼座位,径直走到江小鱼另一边坐下。
厉天行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“人都齐了,那就开席吧。”他举起酒杯,“又是一年除夕,师父虽在闭关,但道统不息。愿我清微观,香火永续,道运长存。”
众人举杯,只有苏清寒没动。
“清寒?”厉天行看过来。
“大师兄,师父闭关前说过,除夕夜不饮酒,不掌灯,静坐守岁即可。”苏清寒声音平静,“你这般大张旗鼓,怕是不妥。”
空气瞬间凝滞。
金不换举着酒杯,喝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花想容咬着唇,看看厉天行,又看看苏清寒。石敢当低着头,假装没听见。墨云在角落里冷笑,柳如烟慢条斯理地夹菜,风无忌还在嗑瓜子。
厉天行盯着苏清寒,许久,忽然笑了:“师妹说得对,是我僭越了。”说完,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然后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,“不过师父不在,总要有人主事。这杯酒,我代师父喝了,诸位随意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可任谁都听出其中的强硬。
苏清寒没再说话,只给自己倒了杯茶,默默喝着。
年夜饭吃得索然无味。明明一桌子菜,却没人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江小鱼食不知味,总觉得有目光在盯着他,可抬起头,又什么都没发现。
吃到一半,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这么晚了,谁会来?”柳如烟皱眉。
厉天行使了个眼色,金不换起身去开门。片刻后,他领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冲进来。
“大、大师兄!不好了!后山、后山禁地有异动!”
来人是个外门杂役,此刻满脸惊恐,指着后山方向,话都说不利索:“黑、黑气冲上天,还、还有鬼哭!守山的李师兄已经、已经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厉天行霍然起身:“禁地关系重大,我去看看。清寒,你守在这里。其余人,没我命令,不得擅动!”
说完,他抓起剑就往外冲。金不换、花想容、石敢当连忙跟上。墨云嗤笑一声,也晃悠着出去了。
殿里只剩下苏清寒、江小鱼、柳如烟、白露和风无忌。
“大师兄这是唱哪出?”风无忌吐掉瓜子皮。
苏清寒盯着殿外沉沉的夜色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她忽然抓住江小鱼的手:“走,回屋,现在!”
“可是大师兄说……”
“别管他说什么!”苏清寒声音急促,“这是调虎离山!他要趁师父闭关,在禁地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!
是石敢当的声音!
“三师兄!”江小鱼要往外冲,被苏清寒死死拉住。
“别去!去了就中计了!”苏清寒急道,可她的力量终究有限。江小鱼毕竟是男子,又是先天道体,这几日引气入体,力气大了不少,一挣就挣脱了。
他冲出门,迎面撞上跌跌撞撞跑回来的金不换。
这位五师兄此刻满脸是血,道袍破烂,怀里抱着个东西,见江小鱼,像见了救星:“小、小师弟!快、快跑!大师兄他、他疯了!他杀了三师兄,还要杀我们所有人!”
说着,他把怀里的东西往前一递。
那是一块石头,不,是半截石化的手臂。断口处还在渗血,可那血是黑色的,像墨汁。
是石敢当的手臂。
江小鱼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先天道体……好,好得很……”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厉天行一步步走来,手里提着剑,剑尖滴着黑血。他身后,花想容瑟瑟发抖地跟着,墨云则抱着手臂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“大师兄,你、你为什么要杀三师兄……”金不换瘫在地上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为什么?”厉天行笑了,那笑容扭曲得不像人,“因为他挡了我的路。你们,都挡了我的路。”
他举起剑,剑身上黑气缭绕,隐约可见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在嘶吼。那是噬魂珠的气息,他已经彻底炼化了那颗魔珠。
“清寒,出来吧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厉天行对着殿内喊,“看在你我同门多年的份上,我给你个机会。交出小师弟,我饶你不死。”
殿门开了。
苏清寒走出来,挡在江小鱼身前。月白道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,她手里握着剑,剑身清亮如秋水。
“厉天行,你堕入魔道了。”
“魔道?仙道?”厉天行仰天大笑,“只要能得道,魔道仙道有什么区别!师父偏心,把道果留给这个小废物!你也偏心,眼里只有他!我厉天行哪点不如他?就凭他是先天道体?那我就吞了他,他的道体就是我的!”
他猛地挥剑,黑气化作巨蟒,扑向江小鱼!
苏清寒一剑斩出,青金色的剑光撞上黑蟒,爆出刺目的光。但她修为终究差了一截,被震得连退三步,嘴角溢血。
“师姐!”江小鱼扶住她,急得眼睛都红了。
“走!”苏清寒推开他,又是一剑斩出,“去找师父!只有师父出关,才能制住他!”
“走?往哪走?”
厉天行狞笑着,噬魂珠从怀中飞出,悬在头顶,洒下道道黑光。那光笼罩了整个清微观,像一口倒扣的黑碗。
“禁制已成,今夜,谁也走不了。”他一步步逼近,眼神疯狂,“十子夺缘,只有一人能活。那就让我,送你们上路吧!”
黑气暴涨,化作无数鬼手,抓向众人!
柳如烟娇叱一声,万千柳枝从袖中飞出,缠向鬼手。白露双手结印,月华化作光罩护住江小鱼。风无忌化作清风,在黑气中穿梭,试图撕开禁制缺口。
可都没用。噬魂珠是魔道至宝,厉天行又蓄谋已久,此刻全力催动,根本不是他们能抵挡的。
鬼手撕碎了柳枝,抓碎了光罩,风无忌被从风中打出来,吐血倒地。
“不自量力。”厉天行走到江小鱼面前,伸手抓向他额头,“道果是我的了……”
“住手!”
一声暴喝,石敢当竟然没死!他拖着半截残躯从黑暗中冲出来,一拳砸向厉天行后背。这一拳用尽了他全部力量,连空气都爆出音爆。
厉天行猝不及防,被打得一个踉跄,噬魂珠都晃了晃。
“小师弟!走啊!”石敢当嘶吼着,整个人燃起土黄色的光,那是燃烧本源自爆的前兆,“替我告诉师父……石敢当……不悔!”
“不——!”
厉天行反手一剑,洞穿了石敢当的胸膛。可石敢当死死抓住剑身,燃烧的本源轰然炸开!
“轰——!”
土黄色的光吞没了一切。等光芒散去,原地只剩一个深坑,和半截插在地上的断剑。
石敢当,形神俱灭。
“三师兄……”江小鱼跪倒在地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那个憨厚的、总是护着他的石妖师兄,就这么没了。
“啧,蠢货。”厉天行擦掉嘴角的血,眼神更冷,“既然你们都想死,那就一起死吧!”
噬魂珠光芒大盛,黑气化作潮水,涌向所有人!
就在这时,江小鱼额头的金莲印记,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!
那光如此炽烈,如此纯粹,像一轮太阳在他额头升起。金光所过之处,黑气冰雪消融,噬魂珠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!
“这是……道果护体?”厉天行又惊又喜,“好好好!果然是天赐道果!今日合该我得道!”
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噬魂珠上。珠子瞬间变成血红色,血光与金光对撞,整片天地都在颤抖!
苏清寒趁机拉起江小鱼:“走!去后山禁地!那里有师父留下的禁制,能挡住他一时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苏清寒眼圈红了,“你活着,三师兄才不算白死!”
江小鱼一咬牙,跟着苏清寒往后山冲。柳如烟、白露、风无忌也跟上,金不换犹豫了一下,也连滚带爬地追上来。
“想跑?”厉天行正要追,墨云忽然挡在他面前。
“大师兄,你是不是忘了什么?”墨云笑着,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鳞片,“你要的道果,我也想要呢。”
“墨云,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?”墨云笑容一冷,“你真以为我甘心给你当狗?吞了道果,我也能化龙!凭什么让给你?”
说着,他现出墨蛟原形,巨大的身躯盘踞半空,一口黑炎喷向厉天行!
厉天行又惊又怒,只能回身迎战。两个各怀鬼胎的人,在清微观废墟上打成一团。
而江小鱼他们,已经冲进了后山禁地。
禁地里黑雾弥漫,伸手不见五指。隐约能听见鬼哭,还有锁链拖地的声音。这里是清微观镇压邪祟的地方,平日根本无人敢来。
“师父的禁制在那边!”苏清寒指向黑雾深处,那里隐约有金光闪烁。
几人拼命冲过去,果然看见一座石台,台上刻着繁复的符文,正散发淡淡金光。金光笼罩范围内,黑雾不敢靠近。
“快进去!”苏清寒把江小鱼推进金光范围,自己也跟进去。柳如烟、白露、风无忌、金不换紧随其后。
可就在金光即将合拢的瞬间,一道黑影闪电般冲进来,是花想容!她脸上带着癫狂的笑,死死抱住江小鱼的腿:“大师兄说了,抓到你,他就娶我!你是我的!道果也是我的!”
“九师妹你疯了!”柳如烟甩出柳枝想拉开她,可已经晚了。
厉天行和墨云一前一后赶到,两人都浑身是血,显然刚才的战斗极其惨烈。看见金光里的众人,厉天行眼睛都红了。
“清寒,让开,我可以饶你不死。”
苏清寒没说话,只握紧了剑,挡在江小鱼身前。柳如烟、白露、风无忌也站到她身边,连贪生怕死的金不换,也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本命金钱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厉天行点头,笑容狰狞,“那就都死吧!”
他和墨云同时出手,黑气与蛟炎轰在金光上!禁制剧烈颤抖,符文明灭不定,眼看就要破碎。
“顶不住了!”风无忌吐血,“师父的禁制年久失修,撑不了多久!”
江小鱼看着挡在身前的师兄师姐,看着金光外疯狂攻击的厉天行和墨云,看着死死抱着他腿的花想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为什么要这样?为什么同门要自相残杀?那道果,那大罗金仙,就那么重要吗?
重要到,可以不要性命,不要情谊,不要一切?
额头的金莲印记烫得吓人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来:
是前世的他,挡在师兄师姐身前。
是前世的厉天行,癫狂地笑着,剑上滴着血。
是前世的苏清寒,回头看他,说“下一世,早点找到我”。
原来,这不是第一次。
原来,他们早已死过一次。
“啊——!”
江小鱼仰天长啸,金莲印记光芒暴涨,冲天而起,撕破了黑雾,撕破了夜空,连天上的乌云都被冲开一个窟窿,露出后面皎洁的月亮。
金光中,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看见厉天行前世如何暗算同门,如何堕入魔道,如何在最后时刻引爆噬魂珠,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。
看见苏清寒如何燃烧青鸾血脉,护住他一缕残魂。
看见柳如烟、白露、风无忌如何以本源为引,送他们入轮回。
也看见,那所谓的“道果”,根本不是天道赐予,而是……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江小鱼喃喃道,眼泪流下来,是金色的,“原来所谓道果,是你们……”
“现在才明白?晚了!”厉天行疯狂大笑,噬魂珠和墨云的黑炎同时轰在禁制上!
“咔嚓——”
禁制碎了。
金光消散,黑雾涌来,鬼哭狼嚎声响彻天地。厉天行和墨云同时扑向江小鱼,一个要吞他道果,一个要夺他肉身。
苏清寒、柳如烟、白露、风无忌、金不换,全都挡在江小鱼身前。
可谁都看得出,挡不住。
“师姐,让开吧。”江小鱼忽然说,声音很平静。
苏清寒回头看他,泪流满面:“不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江小鱼推开她,走到最前面,面对着厉天行和墨云,面对着这延续了千年的宿命。
他额头,金莲印记彻底绽放,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,将他托起。莲花旋转,洒下亿万金光,金光中,隐约有无数人影在朝拜,在诵经。
那是截教的气运,是清微观历代先辈的遗泽,是……十子共同的机缘。
“什么狗屁道果,不过是一线生机。”江小鱼看着厉天行,眼神悲悯,“师父当年留下的,根本不是成仙的机缘,而是让我们十人同心,共渡大劫的机会。可你,师兄,你选了一条最错的路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厉天行状若疯魔,“只要吞了你,我就能成仙!我就能得到一切!”
“你得不到。”江小鱼摇头,双手合十,金色莲花轰然炸开!
那不是自爆,而是献祭。以他先天道体为引,以道果为媒,将自身一切,修为、记忆、魂魄,全部献祭,化作最纯粹的力量,注入在场每一个人体内。
“你要,就都给你。”江小鱼的声音在金光中回荡,“但能不能拿得住,看你本事。”
金光吞没了一切。
厉天行狂喜地吸收着金光,可他很快发现,这力量太庞大,太纯粹,根本不是他能驾驭的。他的身体在膨胀,经脉在撕裂,噬魂珠哀鸣着炸开。
墨云也好不到哪去,蛟身被金光撑得变形,鳞片片片剥落。
“不——!停下!快停下!”厉天行嘶吼,可金光还在涌入,无止境地涌入。
“停下?”江小鱼在金光中微笑,身体已经开始消散,“师兄,这条路,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最后一刻,他看向苏清寒,用口型说了三个字。
等我。
然后,彻底消散。
金光也在这时达到顶峰,轰然炸开。整座后山,整个清微观,都被吞没。隐约能听见厉天行和墨云不甘的怒吼,听见苏清寒撕心裂肺的哭喊,听见柳如烟、白露、风无忌的惊呼……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只有一朵金色的莲花虚影,在空中缓缓旋转,最后化作漫天光点,坠向人间。
清微观,没了。
十子,也没了。
只剩一片废墟,和废墟上,一轮惨白的月亮。
不知过了多久,废墟里,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出来,扒开碎石。
是苏清寒。她浑身是血,道袍破烂,可还活着。不只是她,柳如烟、白露、风无忌、金不换,都还活着,只是个个重伤。
厉天行和墨云不见了,原地只剩两滩黑灰,和破碎的噬魂珠残片。
“小师弟……小师弟呢……”苏清寒爬着,在废墟里翻找,指甲翻了,手流血了,可她不管,疯了似的翻。
“师姐,别找了……”柳如烟拉住她,泪如雨下,“小师弟他……魂飞魄散了……”
“不可能!”苏清寒甩开她,继续翻,“他说了等我!他说了等我的!”
翻着翻着,她摸到一块温热的碎片。是观心镜,师父留给江小鱼的护身法宝,此刻碎成几块,但其中一块上,还残留着淡淡金光。
金光里,隐约有个人影,蜷缩着,像婴儿。
是江小鱼的残魂。
“还活着……他还活着……”苏清寒把碎片紧紧捂在胸口,又哭又笑。
柳如烟等人围过来,看见那缕残魂,全都红了眼眶。
“可这么点残魂,撑不了多久就会消散。”白露哽咽道。
“那就送他入轮回。”苏清寒擦掉眼泪,眼神变得坚定,“以我们的本源为引,送他转世。这一世不行,就下一世。下一世不行,就下一世。总会等到他回来。”
“可我们的修为……”
“修为没了可以再修,人没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苏清寒看向众人,“你们呢?跟不跟我一起?”
柳如烟第一个伸出手,按在观心镜上:“小师弟叫我一声师姐,我不能不管。”
白露也伸手:“我也是他师姐。”
风无忌叹了口气,也伸手:“欠他一条命,总得还。”
金不换犹豫了半天,一咬牙:“罢了罢了,就当积德了!我也来!”
五只手按在观心镜上,五道本源注入,裹住那缕残魂,撕开阴阳,送入轮回。
做完这一切,五人全都瘫倒在地,修为尽废,形同凡人。
“接下来……怎么办?”金不换有气无力地问。
“等。”苏清寒看着天上那轮月亮,轻声说,“等他回来,等所有人都回来。这一世不行,就下一世。千年,万年,总有一天……”
月亮隐入云层。
废墟上,只余风声。
和一句很轻很轻的誓言:
“小鱼,我等你。”
千年后,2026年,丙午马年,腊月廿七。
江小鱼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。
窗外,城市霓虹闪烁,远处广告牌上滚动着大字:
“除夕团圆宴,预订从速。”
他按着狂跳的胸口,额头中央,一朵金色莲花印记,若隐若现。
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请问是江小鱼同学吗?”对面是个清冷的女声,很好听,“我是市道教协会的,有些事想跟你聊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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