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2月16日,星期一,乙巳年腊月廿九,除夕。
江小鱼是痛醒的。
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,最后在额头炸开。他惨叫一声从床上滚下来,额头撞在桌角,鲜血混着冷汗糊了一脸。
“操……”他骂了句脏话,挣扎着爬起来,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,额头中央裂开一道口子,但不是伤口,是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金光,很淡,但确实在亮,像皮肤下埋了盏坏掉的灯。
江小鱼颤抖着手去摸。指尖碰到那光的时候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——
雪。
漫天的雪,白色的道观,红色的血。
还有谁在喊:“小师弟!走啊!”
“啊——!”他抱住头跪在地上,那些破碎的画面像洪水一样冲进来。悬崖,剑光,坠落的失重感,还有最后那个拥抱,和耳边那句很轻很轻的话:
“下一世……早点找到我。”
手机在卧室疯狂震动。
江小鱼不知道在地上跪了多久,直到腿麻得没知觉了,才扶着墙站起来。镜子里的金光已经暗下去,只剩一个淡淡的莲花印记,像纹身,但比纹身多了三分神圣。
他洗了把脸,水很冰,勉强让他清醒了点。走回卧室,手机屏幕上显示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。
还有一条短信:“江同学,我是苏清寒。看到回电,急。”
苏清寒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又打开了一扇门。更多的画面涌进来:月白的道袍,青丝用木簪绾着,侧脸在晨光里朦胧,递给他一碗糖瓜,说“尝尝甜不甜”。
指尖碰到指尖,触电般的感觉。
江小鱼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他深呼吸三次,才拨回去。
“嘟”了两声,对面秒接。
“江小鱼?”是那个清冷的女声,梦里听过千百遍。
“是、是我……”
“你觉醒了?”苏清寒的声音很急,“额头是不是有印记?是不是做噩梦了?是不是看见……”
“雪。”江小鱼打断她,声音哑得厉害,“很多雪,还有血。有个人让我走,还有个女的……抱着我,一起掉下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很久,苏清寒才说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在哪?我去找你。”
“不用,我……”
“地址。”苏清寒斩钉截铁。
江小鱼报了个地址。二十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他打开门,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呼吸一滞。
月白色的羽绒服,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,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皮肤很白,眉眼清冷,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,像是……想哭,又拼命忍着。
是梦里那个人。
是那个在雪地里递给他糖瓜,在悬崖边抱住他,说“下一世早点找到我”的人。
“师姐……”江小鱼脱口而出。
苏清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她咬了下嘴唇,深吸一口气,侧身进门,反手把门关上,动作一气呵成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她盯着他,声音很轻。
“师、师姐……”江小鱼自己也愣了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,就是觉得该这么叫。
苏清寒笑了,眼泪掉下来,又赶紧擦掉。她上前一步,伸手想摸他额头,手抬到一半又停住,像是不敢。
“能、能看看吗?”她问,小心翼翼。
江小鱼点头。苏清寒踮起脚尖——她比他矮半个头——手指很轻地碰了碰那个莲花印记。指尖冰凉,可碰到的瞬间,印记又亮了起来。
这次是温和的金光,不烫,暖暖的。
“先天道印……”苏清寒喃喃自语,眼泪又下来了,“真的是你……小鱼,真的是你……”
“我是谁?”江小鱼问,声音发颤,“你又是谁?那些梦……是真的吗?”
苏清寒没回答,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个巴掌大的铜镜碎片,边缘很旧,镜面布满裂纹,但擦得很干净。她把碎片举到江小鱼面前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脸,额头上的莲花印记清晰可见。可下一秒,镜面波纹荡漾,画面变了——
是古代的装束,灰色的道袍,十六七岁的少年,正蹲在灶前添柴。镜头拉远,灶房门口站着个月白道袍的女子,正看着少年,嘴角有很淡的笑。
那是他。
那是她。
“观心镜碎片。”苏清寒轻声说,“师父留给你的护身法宝,碎成了七块。我找了二十年,只找到这一块。”
江小鱼盯着镜子里的画面,胸口闷得喘不过气。那些破碎的记忆开始拼接,像拼图一样,一块一块找到位置。
清微观,十个人,雪,血,禁地,坠崖……
“厉天行……”他脱口而出。
苏清寒脸色一白:“你想起来了?”
“一点。”江小鱼按住太阳穴,“大师兄,他……他杀了三师兄,还想杀我。然后……然后我好像炸了?”
“是献祭。”苏清寒把镜子碎片塞进他手里,“你以先天道体为引,引爆道果,想跟厉天行同归于尽。是我和柳师姐、白师姐、风师兄、金师兄,用本源送你的残魂入轮回。”
碎片握在手里,温温的,像有生命。江小鱼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流动,很微弱,但确实在。
“他们……也转世了?”他问。
“都转了。”苏清寒点头,“但觉醒的只有我。我十八岁那年,在道教学院的古籍室里碰到这面镜子,碰到就晕了,醒了就全想起来了。之后我一直在找你们,找了七年。”
七年。
江小鱼看着她眼下的青黑,忽然明白那种疲惫感从哪来了。一个人守着千年的秘密,找了七年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人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苏清寒又笑了,这次笑得自然了些,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前世没护住你,这一世还来晚了。你觉醒的时候,是不是很疼?”
“嗯。”江小鱼老实点头,“像骨头要裂开。”
“因为你的道体在复苏。”苏清寒从包里又掏出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是工整的手写体,“我这几年查了很多资料,也走访了一些修行世家。先天道体是上古体质,千年难遇。一旦觉醒,会自动吸收天地灵气,但你的经脉被封了千年,突然冲开,当然疼。”
她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,画着人体经脉图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穴位和灵气走向。
“你现在应该能感觉到,肚子里有股热流,在乱窜,对不对?”
江小鱼一愣,仔细感受,还真是。小腹那里暖烘烘的,像揣了个热水袋,但那股热气不听使唤,东冲西撞,撞得他浑身难受。
“这是气感,引气入体的征兆。”苏清寒合上笔记本,表情严肃,“但你的道体太霸道,如果没人引导,任由灵气乱冲,轻则经脉受损,重则爆体而亡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教你。”苏清寒说得很自然,像是天经地义,“《上清基础心法》,你前世练了三年才入门,这一世有基础,应该很快。”
她让江小鱼盘腿坐在地上,自己坐他对面,开始讲解穴位和行气路线。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,但很耐心,讲到关键处还会伸手在他身上点一下。
“这里是丹田,气海所在。引灵气入体,先存于此处,再沿任督二脉运行小周天……”
江小鱼闭上眼睛,按她说的做。起初很难,那股热气像没头苍蝇。但试了几次,渐渐摸到门道,能勉强控制着在体内走一圈。每走一圈,额头就凉快一分,那股燥热感也消退一点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——郊区还有人偷着放炮。苏清寒还坐在他对面,正看着他,见他睁眼,问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江小鱼活动了下肩膀,浑身轻松,像是卸下了几十斤的负重,“就是……有点饿。”
苏清寒“噗嗤”笑了:“正常,引气入体耗精气。等着,我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她起身去厨房,很自然地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和挂面,开火烧水,动作娴熟得像在自己家。江小鱼跟到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。
千年转世,道观师姐,除夕早晨在他租的破房子里煮面。
这都什么跟什么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师姐,你这一世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苏清寒搅面的手顿了顿:“苏清寒,跟上一世一样。师父起的名字,我没改。”她回头看他,“你呢?还叫江小鱼?”
“嗯,我爸起的,说贱名好养活。”
“是挺好养活的。”苏清寒小声嘀咕了句,江小鱼没听清。
面很快煮好了,很简单,葱花鸡蛋面,但很香。江小鱼狼吞虎咽吃了两大碗,苏清寒只吃了小半碗,一直看着他吃,眼神温柔。
吃完,江小鱼主动洗碗。水声哗哗里,他问:“师姐,你刚才说,觉醒的只有你。那其他人……”
“我找到几个,但都没醒。”苏清寒擦着桌子,“四师姐柳如烟,现在是网红占卜师,网名‘柳仙姑’,粉丝百万。六师姐白露,开了个中医馆,叫‘白露堂’。八师兄风无忌,在快递公司上班,我查过他送的区域,正好包括你这片。”
“那大师兄呢?”江小鱼问出最关心的问题。
苏清寒的手停住了。许久,她才说:“厉天行……我也找到了。他现在叫厉锋,天行集团董事长,身家百亿。我暗中调查过,他三年前突然崛起,吞并了十几家公司,手段很……狠辣。而且,他身边跟着几个人,我觉得很眼熟。”
“谁?”
“石敢当,在他工地上当工头。花想容,在他旗下一家花店当店长。金不换,经常出入他的会所,应该是帮他搜罗古董。”苏清寒放下抹布,声音很低,“我怀疑,厉天行已经醒了,而且在集结前世的人手。”
江小鱼心里一沉: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你说呢?”苏清寒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前世他为了道果,能杀同门,能堕魔道。这一世,你觉得他会放过你?”
不会。
江小鱼不用想也知道答案。额头的莲花印记又开始隐隐发烫,像是在提醒他,危险从未远离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变强。”苏清寒说得很简单,“在你觉醒之前,他可能还感应不到你。但现在你道印已显,他很快就会找来。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,找到其他师兄弟,唤醒他们,恢复修为。”
“怎么找?”
苏清寒从包里又掏出个罗盘,铜制的,指针乱转:“这是‘寻缘盘’,我仿造前世的法器做的,能感应同门气息。但范围有限,而且必须靠近到百米内才有反应。”
她说着,把罗盘放在桌上,咬破指尖,滴了滴血在盘心。血珠滚动,指针猛地一顿,指向东南方向。
“这是……”江小鱼问。
“柳如烟的方向。”苏清寒看着罗盘,“她今天在城南的万达广场有个线下签售会,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。但记住,在她觉醒之前,不要贸然相认,会吓到她。”
“那怎么唤醒她?”
“靠这个。”苏清寒举起观心镜碎片,“前世法器能刺激记忆。但必须她自愿接触,强来没用。”
她看了看表,上午九点半:“签售会十一点开始,我们现在出发,来得及。”
江小鱼赶紧换衣服。出门前,苏清寒递给他一个口罩和帽子:“戴上,你额头那印记太显眼。在学会收敛气息之前,尽量不要暴露。”
江小鱼照做。镜子里的自己,帽子压得很低,口罩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。苏清寒也戴了口罩,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有点想笑。
像做贼似的。
城南,万达广场,一楼中庭人山人海。
江小鱼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。舞台中央拉着巨大的横幅:“知名占卜师柳仙姑新年签售会”,舞台前人挤人,大多是年轻女孩,举着手机和灯牌,尖叫着“仙姑看我”。
“她这么火?”江小鱼小声问。
“嗯,抖音八百万粉丝,微博三百万,算是顶流玄学博主了。”苏清寒拉着他往人群里挤,罗盘在包里震得厉害。
舞台侧面,帘子一掀,有人出来了。
江小鱼呼吸一滞。
那是柳如烟,但又不太像。前世那个柳树精,总是穿着水红的衣裳,笑得妩媚又疏离。眼前这个人,穿一身墨绿色旗袍,外罩白色皮草,卷发披肩,红唇雪肤,美得极具攻击性。她踩着高跟鞋走到舞台中央,拿起话筒,声音慵懒带笑:
“大家好呀,我是柳如烟。新年快乐。”
台下尖叫。
江小鱼盯着她,脑子里又开始闪画面:柳枝,黑气,她挡在他身前,说“小师弟,快走”。
“是她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苏清寒握紧罗盘,“但她没醒。眼神是陌生的,气息也完全收敛了。”
签售会开始,粉丝排队上台。柳如烟坐在长桌后,挨个签名,合影,说吉祥话。她笑得很职业,但江小鱼能看出来,那笑意不达眼底。
就像前世,她对谁都笑,可真正入心的,没几个。
“我们怎么接近她?”江小鱼问。
苏清寒没说话,从包里掏出个东西。是个很旧的锦囊,深绿色,绣着柳叶纹路,边角都磨白了。
“这是她的本命锦囊,里面装着她前世的柳叶。”苏清寒说,“我上个月去她直播公司偷……借的。等会儿你假装粉丝上台,把这个混在礼物里给她。她碰到,应该会有反应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去?”
“因为你脸生。”苏清寒把锦囊塞他手里,“我去过她公司,她认得我。记住,给她就走,别多说话。”
江小鱼握紧锦囊,手心全是汗。他排队,队伍很长,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他。走上舞台,离柳如烟只有三步远的时候,他能清楚看见她眼下的疲惫,和粉底都盖不住的黑眼圈。
“仙姑好。”他把手里的书递过去——是苏清寒提前准备的,柳如烟的新书《柳叶窥天》。
柳如烟抬头看他,笑了:“谢谢支持。”接过书,低头签名,笔尖流畅。
就是现在。
江小鱼从口袋里掏出锦囊,轻轻放在桌上:“这个……也送您。是我奶奶留下的,说能保平安。”
柳如烟笔尖一顿。她抬头,看看锦囊,又看看江小鱼,眼神有瞬间的恍惚:“这锦囊……”
“奶奶说,是老物件了,不值钱,就是个心意。”江小鱼按苏清寒教的台词说。
柳如烟伸出手,指尖碰到锦囊的瞬间,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眼睛瞪大,瞳孔收缩,手里的笔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她死死盯着锦囊,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喘不过气。
“仙姑?您没事吧?”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过来。
柳如烟猛地推开他,抓起锦囊,手指颤抖地摸着上面的柳叶纹。然后她抬头,看向江小鱼,眼神全变了。
不再是职业的、疏离的笑,而是震惊,茫然,还有……水光。
“你……”她嘴唇颤抖,“你是……”
“仙姑,后面还有粉丝等着呢。”工作人员小声提醒。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深深看了江小鱼一眼,把锦囊紧紧攥在手里,低声说:“谢谢你的礼物。能……留个联系方式吗?我想……私下谢谢你。”
江小鱼报了苏清寒的微信号。柳如烟记下,又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江小鱼下了台,后背全湿了。苏清寒迎上来,低声问:“怎么样?”
“她好像……想起来了。”江小鱼心有余悸,“看我的眼神不对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清寒拉着他往外走,“等她联系。我们先去找下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白露。”苏清寒看着罗盘,指针转向东北,“她的中医馆,离这儿三条街。”
“白露堂”是间很小的中医馆,藏在老街深处,门脸古朴,招牌是手写的。推门进去,药香扑鼻。柜台后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正在捣药,听见铃铛响,抬头,露出温和的笑:
“欢迎光临,哪里不舒服?”
是白露。前世那只玉兔精,总是温温柔柔的,说话轻声细语。这一世也没变,眉眼柔和,气质干净,像清晨的露水。
“我……有点失眠。”江小鱼按苏清寒教的说法。
“来,坐这儿,我把个脉。”白露示意他坐下,手指搭上他手腕。她的手指很凉,搭上的瞬间,江小鱼感觉到一缕极细的灵气探了进来。
她也在修炼。
虽然很微弱,但确实是修行者的灵气。
白露把着脉,眉头渐渐皱起:“你脉象好奇怪……像是……气血两亏,但又有一股很旺的阳气在窜。最近是不是常做噩梦?额头是不是……”
她说着,伸手想撩江小鱼的刘海。江小鱼下意识躲开。
白露的手停在半空,眼神变了变。她收回手,起身去抓药,声音还是很温和:“我给你开副安神的方子,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口的风铃又响了。
柳如烟冲了进来,旗袍外套了件大衣,妆有点花,呼吸急促。她看见江小鱼和苏清寒,眼睛一亮,但看见白露,又愣了。
“柳仙姑?”白露显然认得她,“您怎么……”
柳如烟没理她,冲到江小鱼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,声音带着哭腔:“小师弟……是你对不对?我想起来了……全都想起来了……清微观,大师兄,那场大火……还有你……”
她哭得妆都花了。白露一脸茫然地看着,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。
苏清寒叹了口气,走过去关上门,挂上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。然后她走到白露面前,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根玉簪,通体雪白,簪头雕成玉兔捣药状。
“六师姐,认得这个吗?”苏清寒轻声问。
白露盯着玉簪,眼睛一点点瞪大。她后退一步,撞在药柜上,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哗啦作响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她嘴唇颤抖,指着苏清寒,“你是……大师姐?”
又指着江小鱼:“你是……小师弟?”
最后指着柳如烟:“四师姐?”
柳如烟点头,哭得更凶了。白露腿一软,瘫坐在椅子上,捂着脸,肩膀剧烈抖动。许久,她放下手,满脸是泪,却笑了:
“一千年了……我终于……等到你们了……”
三个女人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江小鱼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他想,前世他死的时候,她们是不是也这么哭过。
哭了很久,柳如烟先冷静下来。她补了妆,重新戴上墨镜,又变回了那个风情万种的柳仙姑,只是眼睛还红着。
“大师兄呢?”她问,声音很冷。
“醒了,现在是厉锋,天行集团的老总。”苏清寒说,“石敢当、花想容、金不换,都在他那边。墨云还没找到,但以他的性子,肯定在暗中观望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白露擦着眼泪,“我们三个,加小鱼,能对付得了他?”
“不够。”苏清寒摇头,“必须找到风无忌,还有……唤醒小鱼的道体。他现在只是引气入体,连筑基都不到。厉天行如果真醒了,至少是金丹,甚至元婴。”
“元婴?”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怎么打?”
“所以得抓紧。”苏清寒看向江小鱼,“小鱼,你现在的修炼速度,能不能加快?”
江小鱼想了想:“师姐教的心法,我练了一上午,已经能运行小周天了。但具体多快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试试这个。”白露从药柜深处掏出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颗雪白的丹药,散发着淡淡清香,“这是我用月华炼的‘润脉丹’,能温养经脉,加快灵气吸收。你试试。”
江小鱼接过丹药,吞下。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下去,散入四肢百骸。他立刻盘腿坐下,运转心法。
这次,完全不同了。
灵气像开了闸的洪水,疯狂涌入体内。丹田里的热气迅速膨胀,沿着经脉奔腾,所过之处,经脉像是被拓宽了,又疼又爽。他额头的莲花印记金光大盛,把整个医馆都照亮了。
“先天道体……果然霸道。”柳如烟喃喃道。
运行了三个大周天,江小鱼睁开眼,感觉整个人都轻了。他试着握拳,指尖有淡淡的气流环绕。
“我现在……什么境界?”他问。
“炼气三层。”苏清寒眼神复杂,“一上午,从零到三层。我当年用了三个月。”
“道体加上丹药,正常。”白露倒是很淡定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练气到筑基是个坎,需要大量灵气积累,还得有心境突破。小鱼,你前世是怎么筑基的?”
江小鱼努力回想,只有模糊的画面:“好像是……在后山,看了一场雪?”
“雪?”苏清寒眼睛一亮,“丙午马年的第一场雪还没下。天气预报说,今晚有雪。也许是个机会。”
“那今晚去翠云山?”柳如烟问。
“不行,太危险。”苏清寒摇头,“厉天行肯定在那边有眼线。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外忽然传来“砰砰”的敲门声,很急。
“谁?”白露警惕地问。
“快递!风无忌!白医生在吗?有您的加急件!”
屋里四人同时愣住。
苏清寒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个穿快递制服的青年,二十七八岁,皮肤黝黑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,手里抱着个纸箱。
看见苏清寒,他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是白露医生吗?请签收。”
“风师兄。”苏清寒轻声喊。
风无忌手一抖,纸箱差点掉地上。他瞪大眼睛看着苏清寒,又看看屋里,看见柳如烟,看见白露,最后看见江小鱼,和江小鱼额头还没完全暗下去的金光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句,手里的纸箱真的掉地上了。
箱子裂开,里面不是什么加急件,是几本旧书,和一把生了锈的……风铃。
看见风铃的瞬间,风无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盯着风铃,眼睛慢慢红了,然后抱着头蹲在地上,声音发颤:
“我想起来了……全想起来了……那场火……大师兄的剑……小师弟的……”
他也觉醒了。
十分钟后,五个人围坐在医馆后堂。风无忌已经平静下来,只是眼睛还红着。他换了便服,坐在江小鱼对面,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叹口气:
“小师弟,你真是……到哪儿都是焦点。”
“八师兄……”江小鱼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“别,这一世我叫风无忌,快递员,月薪五千,房贷三十年。”风无忌摆摆手,苦笑,“你们呢?都混得怎么样?”
“我,网红,年入百万,但天天直播累成狗。”柳如烟点烟——她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根细烟。
“中医馆,勉强糊口。”白露泡了茶,给每人倒了一杯。
“道教学院研究生,没收入,啃老本。”苏清寒很坦然。
所有人都看向江小鱼。
“我……大学生,没毕业,租房子,欠花呗三千。”江小鱼老实交代。
风无忌“噗嗤”笑了:“得,咱们这一世混得都不怎么样。除了大师兄——妈的,他倒好,百亿富翁,前呼后拥。”
提到厉天行,气氛又凝重了。
“他现在什么修为?”柳如烟问。
“看不透。”苏清寒摇头,“我暗中试探过,气息很隐晦,但绝对不弱。而且他身边有高手,上次我想接近,被一道神识扫过,差点暴露。”
“那我们还等什么?”风无忌站起来,“趁他没发现小师弟醒了,咱们先下手为强!我认识几个道上的朋友,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拿砍刀去砍他?”柳如烟翻了个白眼,“人家现在是百亿富翁,身边保镖几十个,你近得了身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我说,先让小师弟筑基。”柳如烟弹了弹烟灰,“他筑基,我们四个辅佐,至少能自保。然后再找其他人——石敢当、花想容、金不换,能拉拢就拉拢,不能拉拢……也得防着。”
“还有墨云。”白露补充,“那家伙一向独来独往,但实力强。如果能拉过来,是个助力。”
“难。”苏清寒摇头,“墨云前世就想吞道果化龙,这一世肯定也惦记。他不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。”
讨论陷入僵局。江小鱼听着,忽然问:“你们刚才说,我前世筑基,是看了一场雪?”
“嗯。”苏清寒点头,“那年大雪封山,你在后山坐了三天三夜,雪停时,筑基成功。师父说,你是以‘静’入道,观天地自然,明心见性。”
“那今晚下雪,我能再试试吗?”
“你想在哪试?”
江小鱼想了想:“学校后山。我们学校后面有片小山坡,平时没人去,晚上更没人。而且离市区远,厉天行应该不会注意到。”
苏清寒和其他三人交换眼神,最后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们必须护法。筑基是修行第一道坎,不能被打扰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风无忌说,“我快递车能装下所有人,晚上还能当掩护。”
“我去准备丹药和阵法。”白露起身去药柜。
“我……”柳如烟顿了顿,“我晚上有直播,但可以推掉。就说……身体不适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下午,五人分头准备。白露炼了筑基丹,柳如烟去买了布阵的材料,苏清寒教江小鱼筑基的要诀,风无忌去检查车况。
晚上八点,天阴得厉害。天气预报说的大雪,看样子真要来了。
五人挤在风无忌的快递车里,往大学城后山开。路上,江小鱼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。
二十四小时前,他还是个普通大学生,为工作发愁,为还花呗发愁。二十四小时后,他成了什么先天道体,要筑基,要对付转世的大师兄,还要找回前世的师兄师姐。
手机震了震,是班级群,同学们在发年夜饭的照片,互相拜年。他看了会儿,默默关了。
回不去了。
“到了。”风无忌停车。
后山确实没人。小山坡上光秃秃的,只有几棵歪脖子树。白露和柳如烟开始布阵——最简单的“聚灵阵”和“隐匿阵”,材料是朱砂、铜钱和红绳。
“只能挡一挡普通人,修行者一眼就能看穿。”柳如烟边布阵边说,“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阵成,江小鱼坐在阵眼。苏清寒递给他筑基丹,又递给他一个小香囊:“里面有我的青鸾羽,紧要关头捏碎,我能感应到。”
“师姐……”
“别废话,静心。”苏清寒拍拍他的肩,退到阵外。
风无忌守在路边,柳如烟和白露一左一右,苏清寒站在阵前。四个人,围成一个小小的圈,把江小鱼护在中间。
雪,开始下了。
起初是细碎的雪沫,后来变成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,很快就把山坡染白。江小鱼盘腿坐着,吞下筑基丹,闭目,运转心法。
丹药化开,灵气如潮。但这次不只是灵气,还有别的——是雪。
雪花落在他身上,没有融化,而是渗进去,化作极寒的灵气,和丹田的热气交融。冰火相济,经脉在扩张,丹田在旋转,渐渐凝成一个气旋。
气旋越转越快,吸力越来越强。周围的灵气被疯狂吸入,连雪花都在半空停顿,然后改变方向,涌向他。
“这是……”柳如烟脸色一变,“天地异象?筑基而已,至于吗?”
“他是先天道体。”苏清寒盯着阵中的江小鱼,手心里全是汗,“道体筑基,会引动天地灵气暴动。我们必须撑住,不能让人发现!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两束强光刺破雪夜,一辆黑色越野车沿着山路冲上来,径直朝他们冲来!
“不好!”风无忌冲过去想拦,但车根本没停,直直撞过来!他只能闪开,车冲进山坡,碾过红绳,阵法瞬间被破!
车停下,车门打开,下来三个人。
中间那个,穿黑色大衣,身材高大,眉眼凌厉,正是厉天行——这一世的厉锋。左边是石敢当,依旧魁梧如铁塔,但眼神呆滞,像被控制了。右边是花想容,穿着昂贵的皮草,妆容精致,可眼神狂热,死死盯着阵中的江小鱼。
“好久不见啊,师弟师妹们。”厉锋笑了,那笑容和前世一样,温和,却让人心底发寒,“除夕夜,不在家团圆,跑这儿来……给小师弟护法?”
他看向江小鱼,眼神贪婪得像饿狼看见血肉。
“先天道体筑基……真是,壮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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