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2月24日，星期二，丙午年正月初六，凌晨四点。
鬼市不叫鬼市，官方名字是“城南老区旧货市场”。但本地人都知道，凌晨三点到五点，这里卖的东西，不太“旧”。
风无忌开车，肋骨还疼，开得很慢。面包车穿过老城区坑坑洼洼的路，最后停在一片自建房的巷子口。巷子很深，路灯坏了大半，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，昏黄的光把两侧墙壁映得鬼气森森。
“就这儿。”风无忌熄火，指了指巷子深处，“进去第三个岔口右拐，有个大杂院，老药头就在里面摆摊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
“不过那老头脾气怪，看人不顺眼，给多少钱都不卖。”风无忌苦笑，“我有次来送快递，看见他跟人吵架，就因为买家多问了一句‘这药真的假的’，他直接把药摔了，说不卖了。”
“那我们小心点。”江小鱼推门下车。
巷子很窄，勉强能过两个人。地上是湿的，不是水，是油污混着不明液体，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。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，从“专业开锁”到“代办证件”，再到“重金求子”，五花八门。
凌晨四点，正是鬼市最热闹的时候。巷子里人影幢幢，但都很安静，摊主不吆喝，买家不问价，看中了就比划手势，谈成了就递钱拿货，整个过程像默片。
江小鱼能感觉到，这里有不少修行者。虽然修为都不高，大多是炼气期，偶尔有一两个筑基，但也足够让他警惕。
第三个岔口右拐，果然是个大杂院。院子很大，搭着塑料棚，棚下摆了几十个小摊。卖的什么都有：锈迹斑斑的铜钱，颜色可疑的药材，缺胳膊少腿的木雕，还有用红布盖着的、不知是什么的东西。
“那边。”风无忌指了指院子角落。
角落里有个摊子，很小，就一张破桌子，上面摆着十几个瓶瓶罐罐，还有几株用红绳捆着的干草药。摊主是个干瘦老头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正坐在马扎上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两人走过去。江小鱼还没开口，老头忽然睁眼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，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老头开口，声音嘶哑。
“百年清心草。”江小鱼说。
老头没说话，弯腰从桌子底下掏出个木盒，打开，里面是株巴掌长的干草，通体翠绿，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泛着温润的光。草叶上隐隐有纹路，像天然符文。
是清心草，年份绝对超过百年。
“多少钱？”风无忌问。
“不卖钱。”老头合上木盒，“换东西。”
“换什么？”
老头盯着江小鱼，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你额头那东西，让我看看。”
江小鱼心里一惊。他明明用刘海遮住了金莲印记，这老头怎么看出来的？
“什么额头？”他装傻。
“别装了，小子。”老头笑了，露出满口黄牙，“你一路走过来，身上那股子‘道’味儿，熏得我头疼。先天道体，啧啧，千年不见了。让我看看道印，这草就送你。”
江小鱼犹豫了。道印是他最大的秘密，暴露了，万一这老头是厉天行的人……
“老药头，你什么时候对道印感兴趣了？”旁边忽然传来声音。
三人转头，看见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靠在墙边，正低头点烟。打火机“咔嚓”一声，火光映亮他半张脸——三十来岁，眉眼锋利，下巴有道浅疤，左耳戴着枚黑色耳钉，仔细看，是片龙鳞。
墨云。
江小鱼瞳孔一缩。风无忌也认出来了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手摸向腰后——那里藏了把匕首。
“哟，黑龙老弟，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破烂地方？”老药头似乎和墨云很熟，笑着打招呼。
“闲逛。”墨云吸了口烟，走过来，目光在江小鱼脸上扫过，没什么表情，“老药头，这草我要了，开价。”
“你不是有吗？上个月才从我这儿买了一株。”
“用完了。”墨云弹了弹烟灰，“练功出了点岔子，需要清心草压一压。”
“那可不巧，这草有人要了。”老药头指指江小鱼，“人家拿道印换，你拿什么换？”
墨云挑眉，看向江小鱼：“你就是江小鱼？”
“是。”江小鱼点头，暗自戒备。
“金不换说你正月十四要见我，我提前来了。”墨云把烟掐灭，“这草让给我，算我欠你个人情。正月十五，我帮你对付厉天行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“凭这个。”墨云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个东西，扔过来。
江小鱼接住，是块玉佩，通体漆黑，触手冰凉。玉佩正面雕着条墨蛟，背面刻着两个字：“守约”。
是墨云的本命玉佩，里面封着他一缕魂魄。如果违背誓言，玉佩就会碎，魂魄受损，修为大跌。
这是修行界最重的誓言，没有之一。
“成交。”江小鱼把玉佩收好，对老药头说，“草给他。”
“嘿，有意思。”老药头把木盒递给墨云，然后看向江小鱼，“小子，你还欠我看一眼道印。”
江小鱼犹豫了一下，撩开刘海。金莲印记在昏暗的灯光下，泛着淡淡的金芒。
老药头盯着看了三秒，忽然大笑：“好！好一朵金莲道印！小子，你运气不错，遇到我，送你个礼物！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，扔给江小鱼：“里面是‘清心草’的种子，还有种植方法。这草难得，自己种，以后用得着。”
江小鱼接过布袋，道了谢。老药头摆摆手，又坐回马扎上打盹去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三人离开大杂院。走到巷子口，墨云停下脚步，看着江小鱼：“正月十四，龙门客栈，晚上十点。别迟到。”
“你不跟我们一起？”风无忌问。
“我还有事。”墨云说完，转身就走，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“这人……”风无忌皱眉，“还是这么独来独往。”
“能来就不错了。”江小鱼把种子收好，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两人回到车上，风无忌发动车子，往医院开。路上，他忍不住问：“小鱼，你真信墨云？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江小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“但他既然发了魂誓，至少在正月十五之前，不会害我们。至于之后……看情况吧。”
“也是。”风无忌叹口气，“对了，刚才那老药头，你觉不觉得有点怪？”
“是怪，但没恶意。”江小鱼说，“他应该是隐世的高人，修为我看不透，至少金丹以上。但他身上没杀气，反而有种……悲悯的感觉。”
“高人？”风无忌撇嘴，“我看就是个怪老头。”
车到医院，天已经蒙蒙亮。两人上楼，病房里，白露正在给石敢当针灸。苏清寒和柳如烟也在，见他们回来，都松了口气。
“草呢？”白露问。
“没买到。”江小鱼说，“但墨云给了我这个。”
他把玉佩递给苏清寒。苏清寒接过，感受了一下里面的魂魄气息，点头：“是墨云的本命魂誓。他答应帮我们？”
“用清心草换的。”江小鱼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柳如烟听完，沉吟道：“墨云这人，虽然独，但重诺。既然发了魂誓，至少正月十五不用担心他背后捅刀子。倒是那个老药头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“先不管他。”苏清寒看向病床上的石敢当，“没清心草，三师兄的‘惑心咒’怎么办？”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白露说，“用‘以毒攻毒’。我手里有株‘百年迷魂草’，药性比清心草烈，但能强行冲开‘惑心咒’的封锁。只是……风险很大，石敢当的魂魄可能受损。”
“几成把握？”
“五成。”白露实话实说，“而且就算成功，他也会失忆一段时间，修为也可能倒退。”
病房里沉默下来。五成把握，一半生机，一半死路。可如果不治，石敢当就永远是个傀儡，生不如死。
“治。”江小鱼开口，“我相信三师兄，他宁愿死，也不愿这么活着。”
苏清寒看了他一眼，点头：“那就治。白露，需要准备什么？”
“一间静室，不能有光，不能有声音。还有……”白露看向江小鱼，“你的道体真元，至阳至纯，能护住石敢当的魂魄。你得帮我。”
“好。”
事不宜迟，白露立刻准备。医院地下室有间废弃的储藏室，平时没人用，正好做静室。白露把石敢当搬下去，江小鱼跟在后面。
储藏室很小，没窗，只有一盏应急灯，发出惨白的光。白露在四周贴上符纸，隔绝气息，然后让江小鱼和石敢当盘腿对坐。
“等会儿我会点燃迷魂草，药力会冲进他体内，强行撕开‘惑心咒’。这个过程很痛苦，他会挣扎，你得用真元护住他心脉，别让他自爆。”白露说着，递给江小鱼三根银针，“如果他失控，用针扎他百会、膻中、气海三穴，能让他暂时昏迷。”
“明白。”
白露深吸一口气，从药箱里取出迷魂草。那是一株通体漆黑的草，散发着诡异的甜香。她用真火点燃草叶，烟雾升腾，凝而不散，像有生命一样钻进石敢当鼻孔。
石敢当身体猛地一颤，双眼瞬间睁开，瞳孔里一片血红！
“呃啊啊啊——！”
他嘶吼着，双手乱抓，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。江小鱼立刻按住他肩膀，掌心金光涌入，护住他心脉。
迷魂草的烟雾越来越多，石敢当的挣扎越来越剧烈。他身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，青筋暴突，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——那是“惑心咒”的咒印在反抗。
“坚持住！”白露咬牙，又点燃一根迷魂草。
双重药力冲击下，石敢当七窍开始渗血。他眼睛瞪得极大，死死盯着江小鱼，眼神里充满痛苦、挣扎，还有……一丝清明。
“小……师弟……”他嘶哑地吐出三个字。
“三师兄，是我！撑住！”江小鱼加大真元输入。
石敢当身体忽然僵住，然后剧烈抽搐。他张着嘴，像是想喊什么，可发不出声音。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开始崩裂，一缕缕黑气从裂缝中渗出，又在金光中消散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分钟。
当最后一缕黑气散尽，石敢当瘫倒在地，浑身湿透，像从水里捞出来。他眼神涣散，呼吸微弱，但瞳孔是清明的，不再是呆滞。
“成、成功了……”白露虚脱地坐在地上，满头大汗。
江小鱼也快虚脱了。刚才为了护住石敢当，他消耗了七成真元。但他顾不上休息，扶起石敢当，给他喂了颗固本培元丹。
石敢当吞咽下去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看着江小鱼，眼神茫然，又看看四周，最后定格在江小鱼脸上。
“小……师弟？”他声音嘶哑，但很清晰。
“是我，三师兄。”江小鱼鼻子一酸，“你醒了。”
石敢当愣了愣，忽然抱住头，痛苦地蜷缩起来：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大师兄他……他给我下咒……让我杀你们……我……”
“不怪你，三师兄。”江小鱼抱住他，拍着他的背，“是厉天行的错，不怪你。”
石敢当哭了，这个铁塔般的汉子，哭得像孩子。他断断续续说着这些天的经历：被厉天行控制，身不由己，眼睁睁看着花想容被献祭，看着厉天行作恶，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九师妹……死了……”他哽咽。
“我们知道。”白露轻声说，“但她的仇，我们会报。”
等石敢当情绪稳定，三人才把他扶回病房。苏清寒等人见石敢当醒了，都松了口气。柳如烟倒了杯热水给他，风无忌拍着他的肩，说“醒了就好”。
病房里，终于有了点人气。
但气氛很快又凝重起来。石敢当虽然醒了，但修为从金丹跌到了筑基中期，而且记忆混乱，需要时间恢复。而他们，只剩八天了。
“说说厉天行那边的布置。”苏清寒看向石敢当。
石敢当喝了口水，努力回忆：“他在万魂渊布了个大阵，叫‘九幽噬灵阵’，能吞噬阵内一切生灵的魂魄和修为，用来冲击化神。阵眼是……是师父当年留下的‘镇魂碑’，但他用噬魂珠污染了碑体，把镇压的魂魄都放出来了，炼成了阵灵。”
“阵灵有多少？”柳如烟问。
“至少……一百个。”石敢当声音发颤，“都是当年死在万魂渊的修士，怨气极重。厉天行用噬魂珠控制它们，每个都有筑基期的实力，而且不死不灭，除非毁了噬魂珠，或者净化碑体。”
一百个筑基期的怨灵……
病房里一片死寂。他们这边，满打满算也就六个能打的，其中两个还带伤。怎么打？
“阵法的生门在哪儿？”江小鱼问。
“在……在悬崖下面。”石敢当说，“万魂渊底部有条暗河，河水是阴气凝聚，但暗河中心有块‘阳眼石’，是天然的阳气汇聚点。那里是阵法唯一的生门，但厉天行肯定也做了手脚。”
“知道位置吗？”
“大概知道，但我没下去过。”石敢当摇头，“厉天行不让我靠近悬崖，说下面危险。”
情报到此为止。虽然不多，但至少知道了阵法的核心和生门位置。接下来，就是制定计划，和……提升实力。
“正月十五之前，我们必须再做突破。”苏清寒看着众人，“我现在本源受损，动不了手，但可以指导你们修炼。柳如烟，你的幻术需要加强，我传你《青鸾幻心诀》前三层。风无忌，你的风遁术太糙，我帮你完善。白露，你主修医道，但战斗手段太少，我教你几招护身术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江小鱼问。
苏清寒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：“你……跟我来，我单独教你。”
两人进了隔壁的空病房。苏清寒关上门，布下隔音结界，然后转身看着江小鱼。
“小鱼，你的先天道体，潜力无限。但你现在只会用蛮力，不懂技巧。”她走近，伸手点在他额头，“闭上眼睛，我传你《上清剑诀》的完整心法，和……一门禁术。”
“禁术？”
“对，禁术。”苏清寒声音很低，“叫‘燃血道体’，以燃烧道体本源为代价，短时间内将修为提升一个大境界。但代价是……修为永久倒退，道体受损，甚至可能……废掉。”
江小鱼沉默。
“我知道这很危险，但正月十五，厉天行很可能已经元婴。如果真到了绝境，这是唯一的翻盘希望。”苏清寒眼圈红了，“可我……我不想你再用。前世你献祭了自己，这一世，我想你好好活着。”
“师姐。”江小鱼握住她的手，“我答应你，不到万不得已，绝不用。但你也答应我，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，别拦我。”
苏清寒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最终点头：“好。”
她手指点在江小鱼眉心，一段繁复的心法涌入脑海。不只是《上清剑诀》，还有青鸾一族的秘术，和一些关于先天道体的修炼心得。
传完功，苏清寒脸色更白了，摇摇欲坠。江小鱼扶住她，让她坐下。
“师姐，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，就是消耗大了点。”苏清寒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，“小鱼，答应我，活着回来。”
“嗯，我答应你。”
窗外，天彻底亮了。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离正月十五，又近了一天。
同一时间，城南某高档别墅区。
厉锋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晨曦。他手里端着杯红酒，轻轻摇晃，眼神阴冷。
身后，跪着个人，正是昨晚在采石场被江小鱼打晕的光头。此刻他鼻青脸肿，瑟瑟发抖。
“厉总，是、是属下失职，让他们把石敢当救走了……”
“废物。”厉锋淡淡说了一句，头也没回。
光头浑身一颤，磕头如捣蒜：“厉总饶命！饶命！是那个江小鱼太厉害，他会法术，手一抬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他身体忽然僵住，眼珠凸出，双手掐住自己脖子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咬。几秒钟后，他七窍流血，软软倒下，没了气息。
厉锋晃了晃酒杯，喝了口酒：“连个刚筑基的小子都对付不了，活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
他放下酒杯，拿起手机，拨了个号。
“喂，是我。‘货’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准备好了，厉总。九十九个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处子，已经送到万魂渊了。正月十五子时，保证准时献祭。”
“很好。”厉锋挂了电话，看着窗外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
“江小鱼，正月十五，我会让你亲眼看着，什么叫绝望。”
医院里，江小鱼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他抬头，看向窗外，眉头紧皱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清寒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江小鱼摇头，可心里那股不安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好像有什么很糟糕的事，要发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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