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3月2日，星期一，丙午年正月十四。
距离正月十五，只剩最后一天。
翠云山脚下的“龙门客栈”，其实不叫客栈，是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农家乐。老板姓龙，年轻时当过兵，后来退伍回乡，用积蓄盖了这栋三层小楼，一楼吃饭，二楼住宿，三楼自住。
客栈位置很偏，离万魂渊遗址不到三里路，平时只有些爬山迷路的驴友会来歇脚。但今天，老板龙建国总觉得不对劲。
从下午开始，陆续来了好几拨人。
先是两个年轻人，一男一女，穿着冲锋衣，说是登山爱好者，要了间二楼的标间。可那男的眉清目秀，眼神却沉得像潭水，女的更是气质清冷，走路都没声音。龙建国当兵时见过特种兵，这两人的气场，比特种兵还压人。
接着来了个穿旗袍的美女，拎着个小行李箱，说话柔声细气，说要“最好的单间”。可龙建国给她办入住时，瞥见她行李箱侧面露出的半截木剑——开农家乐的，什么人都见过，但带剑的女人，头一回。
傍晚时分，又来了三个人。一个穿着快递制服，胸口打着石膏，走路一瘸一拐，说是“送快递路过，歇个脚”。一个穿着白大褂，戴着口罩，背着药箱，像个医生。还有个壮得像铁塔的汉子，沉默寡言，眼神有点呆滞。
这三个人，要了个三人间。
龙建国心里打鼓，表面却笑呵呵地招呼，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。菜上齐了，那两拨人竟然坐到了一桌——七个人，围着一张圆桌，谁也不说话，气氛诡异得要命。
“那个……各位慢用，有事喊我。”龙建国搓搓手，识趣地退到后厨，把门帘拉上了。
帘子一落下，桌上凝固的空气才稍微流动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苏清寒开口，声音很轻。她脸色还是苍白，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冷。这八天，她一边养伤，一边指导众人修炼，自己也没落下，靠着江小鱼每日渡来的道体真元，勉强稳住了本源。
“墨云还没来。”柳如烟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，晚上九点半。
“说好十点，他从不迟到。”风无忌夹了块红烧肉，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。
白露在给石敢当把脉。石敢当恢复得不错，记忆基本清晰了，只是修为还没完全恢复，现在只有筑基初期。但他天生力大，肉身强悍，真打起来，不比筑基中期弱。
江小鱼坐在苏清寒旁边，安静地吃饭。这八天，他进步最快。完美筑基之后，又有苏清寒的倾囊相授，加上道体本能的修炼速度，他现在已经筑基中期巅峰，随时可能突破后期。
《上清剑诀》练到了第四式“金莲开天”，青鸾秘术学了三招，对道体的掌控也越发纯熟。可他知道，还不够。
厉天行敢约在正月十五，就一定有必胜的把握。那“九幽噬灵阵”，那一百个筑基怨灵，还有厉天行本人深不可测的修为……
“小鱼。”苏清寒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
江小鱼回过神，对她笑了笑：“我没事。”
“别想太多。”苏清寒低声说，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我们七个人在一起，总能找到办法。”
“嗯。”
九点五十分，客栈门被推开。
寒风裹着雪花卷进来，门口站着个人，正是墨云。他还穿着那件黑色风衣，肩上落了层薄雪，左耳的龙鳞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“哟，挺准时。”柳如烟挑眉。
墨云没理她，径直走到桌边，拖了把椅子坐下，看了眼满桌的菜：“有酒吗？”
“有有有！”龙建国从后厨探出头，抱了坛自酿的米酒过来，“自家酿的，五十度，管够！”
墨云拍开泥封，倒了满满一碗，仰头干了。然后他才看向众人，目光在江小鱼脸上停留最久。
“先说条件。”他开口，直截了当，“正月十五，我帮你们对付厉天行。但道果，我要分一半。”
“一半？”风无忌皱眉，“墨云，你胃口不小啊。”
“不是白要。”墨云又倒了碗酒，“我知道厉天行阵法的全部布置，包括阵眼位置、阵灵弱点、生门变化。我还知道，他手里有件克制先天道体的法宝，叫‘噬魂针’，专破道体真元。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
克制道体的法宝？厉天行果然留了后手！
“什么品级的法宝？”苏清寒问。
“地级上品，是一次性的。”墨云说，“厉天行炼了三年，用九百九十九个怨魂的怨气淬炼，专门为你准备的，江小鱼。只要被刺中，道体真元瞬间溃散，三个时辰内沦为废人。”
地级上品，一次性的法宝……这手笔，确实像厉天行的作风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柳如烟盯着他。
“我潜伏在他身边三个月。”墨云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个冰冷的笑，“不然你以为，我凭什么敢跟他谈条件？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墨云，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破绽。可墨云很坦然，又喝了碗酒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分一半道果，你怎么分？”江小鱼开口，“道果是先天之物，不是丹药，没法切。”
“不用切。”墨云看向他，眼神炙热，“我要你筑基时头顶那朵金莲虚影。那是道果精华所化，吞了，我就能突破元婴，甚至化神。”
“你要我的道基？”江小鱼眯起眼。
“是交易。”墨云纠正，“你给我道基精华，我给你情报和助力。没有我，你们连厉天行的面都见不到，就会被阵法耗死。有了我，至少有五成胜算。”
“五成……”白露苦笑，“听着真不吉利。”
“修仙本就是赌命。”墨云淡淡说，“你们赌不赌？”
所有人看向江小鱼。道基是他的，决定权在他。
江小鱼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墙上的挂钟“铛铛”敲了十下。他抬头，看着墨云：“成交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你临阵倒戈，或者背后捅刀子。”江小鱼一字一顿，“我会拉着你，一起死。”
墨云盯着他，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，是真心的笑，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好，有胆色。”他举起酒碗，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正月十五子时，万魂渊，不见不散。”
“不见不散。”
两人隔空碰碗，一饮而尽。
酒喝完，墨云从怀里掏出张地图，铺在桌上。那是万魂渊的详细地形图，比柳如烟搞到的精细百倍，连哪里有几块石头、哪里有个水坑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阵法全图。”墨云指着地图，“九幽噬灵阵，以镇魂碑为阵眼，分九宫布局。每个宫位有十一个怨灵镇守，总共九十九个。但真正的杀招，是厉天行本人——他会藏在‘中宫’位置，也就是镇魂碑正下方。那里阴气最重，能最大程度发挥噬魂珠的威力。”
“阵法的生门在‘坎宫’，也就是悬崖下的暗河。但厉天行在生门处布了‘子母连环阵’，生门后面连着死门，一旦踏入，就会被传送到阵法核心，直面一百个怨灵的围攻。”
“那怎么破？”风无忌问。
“分兵。”墨云手指在地图上划过，“你们分三路。一路从‘离宫’佯攻，吸引大部分怨灵。一路从‘震宫’潜入，破坏阵基，削弱阵法威力。最后一路，从‘坎宫’强攻，但必须在子时三刻，月华最盛时踏入生门，那时阵法会有一瞬间的停滞，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谁去哪个宫位？”柳如烟问。
墨云看了众人一圈：“佯攻需要速度快，能打能跑，适合风无忌和柳如烟。潜入需要懂阵法，能破阵基，适合白露和石敢当——石敢当是石妖，对地脉敏感，能感应阵基位置。强攻需要实力最强，直面厉天行，适合江小鱼和我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苏清寒问。
“你本源受损，不能动手。”墨云摇头，“但你可以在外围策应。青鸾血脉能感应阵法变化，如果有意外，及时传音提醒。”
分工明确，计划清晰。众人听完，不得不承认，墨云确实做了充分准备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江小鱼看着墨云，“你潜伏在厉天行身边三个月，就没想过直接夺了他的噬魂珠，自己吞了道果？”
墨云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想过，但做不到。厉天行很谨慎，噬魂珠从不离身，而且他修炼了‘人珠合一’的秘术，珠子在人在，珠子亡人亡。要杀他，必须先破珠子。要破珠子，必须先破阵。所以，我需要你们。”
合情合理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江小鱼起身，对众人说，“大家回房休息，养精蓄锐。明天……就是决战了。”
众人陆续起身。墨云也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江小鱼一眼。
“江小鱼，有句话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厉天行不止准备了‘噬魂针’，他还准备了……九十九个活人，要在子时献祭，用生魂血祭阵法，强行冲击化神。”墨云声音很冷，“如果让他成功，就算我们破了阵，杀了厉天行，那九十九条人命，也会算在我们头上——天劫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说完，他推门离开，消失在风雪里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九十九个活人……献祭……
“这个畜生！”风无忌一拳砸在桌上，碗筷跳起老高。
苏清寒脸色惨白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柳如烟咬着唇，白露闭上眼睛，石敢当低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江小鱼站在原地，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，胸口像压了块巨石。
他想起前世，厉天行为了道果，能杀同门，能堕魔道。这一世，他果然变本加厉，连无辜凡人都要杀。
“我们……必须阻止他。”江小鱼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不光是为了我们，也为了那九十九条命。”
“怎么阻止？”柳如烟苦笑，“我们连自保都难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。”江小鱼转身，看着众人，“墨云的计划是建立在‘我们只求自保’的基础上。但如果我们要救人，计划就得改。”
“怎么改？”
江小鱼走回桌边，手指在地图上“坎宫”的位置点了点：“墨云说，生门在子时三刻有一瞬间的停滞。那如果我们提前潜入，在阵法启动前，找到那九十九个人，把他们救出来呢？”
“阵法启动前，厉天行肯定在阵眼处准备，没空管外围。”苏清寒眼睛一亮，“而且献祭必须在子时进行，在那之前，人应该还活着，被关在某个地方。”
“万魂渊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。”石敢当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我知道有个地方……是当年师父镇压邪祟时建的‘镇妖洞’，后来废弃了，但洞很大，能藏几百人。厉天行很可能把人关在那儿。”
“镇妖洞在哪儿？”
“在‘艮宫’和‘震宫’之间，离阵眼不远，但很隐蔽。”石敢当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。
“那就兵分四路。”江小鱼重新规划，“风师兄和柳师姐还是佯攻，但时间要提前，在亥时三刻（晚上九点四十五分）就开始，吸引厉天行注意。白师姐和石师兄潜入‘震宫’，破坏阵基，同时找机会去镇妖洞救人。墨云和我强攻‘坎宫’，但我们要提前出发，在亥时（晚上九点）就潜入，先找到生门位置，然后等子时三刻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苏清寒问。
“师姐，你的任务最重。”江小鱼看着她，“你要在外围布一个‘接应阵’，用青鸾血脉的感应能力，随时监控阵法变化，给我们传音。如果……如果我们失败了，你要立刻离开，去找我爸妈，告诉他们……儿子不孝。”
“小鱼！”苏清寒眼圈红了。
“我说的是万一。”江小鱼握住她的手，很紧，“师姐，答应我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活下去。”
苏清寒看着他，眼泪掉下来，但最终点头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计划重新敲定，众人各自回房准备。江小鱼送苏清寒回房间，在门口，苏清寒忽然抱住他，抱得很紧。
“小鱼，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嗯，一定。”
江小鱼回到自己房间，却没睡。他盘腿坐在床上，运转心法，将状态调整到最佳。筑基中期巅峰的瓶颈隐隐松动，但他不敢突破——临阵突破是大忌，万一失败，修为倒退，明天就真没希望了。
夜里十一点，门被轻轻敲响。
江小鱼开门，门外站着金不换。这老小子换了身干净西装，头发梳得油亮，但脸色很难看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小师弟，我能进去说吗？”他声音发颤。
江小鱼让他进来，关上门。金不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掏出根烟想点，手抖得打不着火。江小鱼接过打火机，帮他点上。
金不换狠狠吸了一口，才缓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小师弟，出大事了。厉天行他……他疯了！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我今晚去天行集团送‘货’，听见他和手下说话。”金不换声音发颤，“他说，正月十五不只是要杀你们，还要用那九十九个人的生魂血祭，引动‘万魂渊’深处的某个东西。他说……那是截教上古时期镇压的‘天魔残魂’，如果能吞了，他就能一步登天，直入大乘！”
天魔残魂？
江小鱼心里一沉。万魂渊之所以叫万魂渊，就是因为当年截教和魔道在此大战，死了无数人，怨气冲天。师父当年在此建道观，就是为了镇压渊底的邪祟。如果真有天魔残魂被镇压在下面……
“他还说什么？”
“还说……等吞了天魔残魂，他就去泰山，打开‘封魔井’，放出里面的十万魔兵，一统人间。”金不换擦了把冷汗，“小师弟，这不是我们师兄弟之间的争斗了，这是要出大事啊！如果他真成功了，整个人间都得完蛋！”
江小鱼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想到，厉天行的野心这么大。不只是要道果，还要一统人间？
不，这不像是厉天行。前世他虽然狠毒，但目标明确，就是要成仙。这一世，怎么会突然要统一人间？这不合理。
除非……他不是厉天行。
或者说，不完全是。
“老五，你确定听到的是‘天魔残魂’？”江小鱼盯着他。
“确定！他还说了个名字，叫……叫‘血魔天尊’！”金不换说，“我查了古籍，血魔天尊是上古时期的大魔头，被截教祖师镇压在万魂渊底。但时间太久，封印松动了，所以厉天行才能感应到。”
一切都说通了。
厉天行修炼噬魂珠，本就是魔道功法。他在万魂渊布阵，不只是为了对付他们，更是为了引动渊底的天魔残魂，想借残魂之力，一步登天。而那九十九个生魂，就是开启封印的钥匙。
“这个消息，你告诉墨云了吗？”江小鱼问。
“还没，我第一个来找你。”金不换苦笑，“小师弟，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东西，但这次……我真怕了。厉天行已经疯了，跟他混，死路一条。我只想活命，你……你们能带上我吗？我虽然修为不高，但耳朵灵，能打探消息……”
“正月十五，你在外围等着。”江小鱼说，“如果我们赢了，以后你就是自己人。如果我们输了……你自己想办法逃命吧。”
“谢谢小师弟！谢谢！”金不换连连作揖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，“这个给你，是我从厉天行那儿偷的‘破阵符’，能暂时撕开阵法一角，但只能用一次。你收好，万一……”
江小鱼接过布袋，点头：“有心了。”
金不换又说了几句，匆匆离开。江小鱼关上门，靠着门板，深吸一口气。
天魔残魂，血魔天尊，十万魔兵……
这一战，比想象的更凶险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江小鱼走回床边，从怀里掏出观心镜碎片。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镜面里映出他的脸，额头上的金莲印记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
“师父，您当年留下这面镜子，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？”他低声说。
镜子当然不会回答。
可江小鱼总觉得，师父在看着他们。就像千年前，他摸着江小鱼的头说“这孩子有缘法”，是不是早就看到了千年后的今天？
窗外，雪又下大了。
江小鱼收起镜子，盘腿坐下，闭目调息。
这一夜，很多人都没睡。
苏清寒在房间里布阵，用朱砂在地板上画下繁复的符文，每一笔都耗尽心神。柳如烟在擦拭她的柳叶镖，一把一把，擦得锃亮。风无忌在房间里练习风遁，身形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，肋骨处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，可他不肯停。
白露在配药，各种丹药分门别类装好，疗伤的、补充灵力的、解毒的……每一种都准备了双份。石敢当在打坐，土黄色的灵气在周身流转，努力恢复修为。
墨云站在客栈屋顶，看着万魂渊的方向，眼神复杂。他怀里揣着那片墨蛟逆鳞，指尖轻轻摩挲。
而此刻，万魂渊深处。
厉天行站在镇魂碑前。石碑高两丈，通体漆黑，表面刻满了镇压符文，但此刻那些符文正在慢慢变红，像被血浸透。石碑底部，九十九个年轻男女被铁链锁着，蜷缩在地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求饶，有的已经吓傻了。
“别急，很快就好。”厉天行轻声说，像是在安慰他们，“等子时一到，你们的魂魄会成为我最美味的食粮。放心，不会疼的，一瞬间就过去了。”
他抚摸着石碑，眼神狂热：“血魔天尊，您听见了吗？明天，明天您就能重见天日了。而我，将成为您最忠实的仆人，和您一起，统治这个世界……”
石碑深处，传来一声低沉的、充满恶意的笑声。
那笑声，不像人。
正月十五，清晨。
雪停了，但天阴得厉害，像憋着一场更大的风暴。龙门客栈的众人陆续起床，在楼下简单吃了早饭。
没人说话，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。
吃完饭，江小鱼站起来，看着众人。
“该出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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