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3月3日,星期二,丙午年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傍晚六点,天已经全黑。
翠云山上没有月亮,厚厚的云层像口倒扣的黑锅,把整片山都罩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。只有万魂渊的方向,隐隐有暗红色的光从地缝里透出来,像大地在流血。
龙门客栈门口,七个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。
江小鱼穿一身黑色劲装,外面套了件防刺背心——是风无忌托关系搞来的军用品,能挡普通刀剑,但对术法没用,求个心理安慰。额头用特制胶布贴住,遮住金莲印记,以免过早暴露气息。
苏清寒脸色还是白,但眼神沉静。她换上了前世那身月白道袍——是柳如烟按记忆找人定做的,针脚细密,衣袂飘飘,只是胸口用金线绣了只展翅青鸾,是护心阵法的核心。
柳如烟依旧旗袍,但换了深紫色,外罩黑色斗篷,袖口、衣摆、发髻里藏了七十二枚柳叶镖,每一枚都淬了麻痹毒素。风无忌肋骨还疼,但缠了特制绷带,勉强能发挥七成实力,腰间别着三把匕首,背后是折叠弓。
白露背着药箱,里面除了丹药,还有三十六根银针,针尾用红线串着,是她的本命法器“红线针”。石敢当赤着上身,只穿了条练功裤,古铜色的皮肤在夜色里泛着金属光泽,他双手戴了特制拳套,指节处镶了钢钉。
墨云还是那身黑色风衣,但里面换了紧身作战服,左耳的龙鳞耳钉取下,换成了更小、更不起眼的黑色耳钉——那是他的本命法器“墨蛟珠”,能短时间化蛟。
“都齐了?”江小鱼问。
众人点头。
“那就按计划,出发。”
七人分三路离开客栈。
风无忌和柳如烟走东线,他们要绕到“离宫”位置佯攻。白露和石敢当走西线,潜入“震宫”。江小鱼和墨云走中线,直奔“坎宫”生门。苏清寒留在客栈,在楼顶布下“接应阵”,用青鸾血脉监控全场。
临别前,苏清寒拉住江小鱼的手,把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。
“里面是我的本命青鸾羽,如果……如果真到了绝境,捏碎它,我能感应到你的位置,拼死也会来。”
“师姐,你答应过我要活下去的。”江小鱼看着她。
“我答应你,你也要答应我。”苏清寒眼圈红了,但忍着没哭,“江小鱼,你一定要回来。这一世,我还没听到你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苏清寒摇头,松开手,退后一步:“去吧,我等你。”
江小鱼深深看她一眼,转身和墨云没入黑暗。
晚上七点半,亥时初。
江小鱼和墨云已经潜到“坎宫”外围。这里是一片乱石坡,坡下就是悬崖,悬崖底部是暗河,也就是生门所在。但此刻,整个山坡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黑雾里,雾气有生命般缓缓流动,散发着腐肉的甜腥味。
“这是‘九幽噬灵阵’的外围迷障,吸入会神智错乱。”墨云从怀里掏出两粒药丸,递一粒给江小鱼,“清心丹,能顶半个时辰。”
江小鱼吞下药丸,清凉的气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,脑子瞬间清明许多。他闭眼感应,筑基中期的神识扩散开来,穿透黑雾,隐约“看”到山坡上的布置。
十一个怨灵,分据十一个方位,每个都穿着残破的古装,面目模糊,但散发的气息至少有筑基初期。它们像木偶一样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可一旦有人闯入,立刻就会苏醒。
“怎么过去?”江小鱼低声问。
“等。”墨云看了眼天空,“亥时三刻,风无忌他们会在‘离宫’佯攻,引走一部分怨灵。那时阵法会有一瞬间的波动,我们趁波动冲下去,到悬崖边,等子时三刻生门开启。”
“如果风师兄他们引不走呢?”
“那我们就强闯。”墨云声音很冷,“但我建议你省着点力气,厉天行才是硬骨头。”
江小鱼不再说话,盘腿坐下,调息养神。墨云靠在石头上,闭目假寐,可手一直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把短刀,刀身漆黑,刀柄雕成蛟头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晚上九点四十五分,亥时三刻。
东边“离宫”方向,忽然传来爆炸声!紧接着是风刃破空的尖啸,和柳叶镖的破风声!
是风无忌和柳如烟动手了!
几乎同时,江小鱼“看”到山坡上的怨灵动了!十一个怨灵,有七个朝爆炸方向冲去,只剩下四个还守在原地!
“就是现在!”墨云低喝,身形化作黑烟,贴着地面掠下山坡!
江小鱼紧随其后,金莲遁发动,身形化作一道金光,速度竟比墨云还快一些!两人一前一后,像两把尖刀,刺入黑雾!
剩下的四个怨灵瞬间察觉,发出凄厉的尖啸,扑了上来!它们没有实体,攻击是纯粹的怨气冲击,撞在身上像被冰水浇透,骨髓都在发冷。
“滚开!”墨云拔刀,刀身黑光大放,化作墨蛟虚影,一口咬碎一个怨灵!怨灵炸成黑气,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——果然不死不灭!
江小鱼双手结印,额头金莲印记亮起,一朵脸盆大的金莲虚影在头顶绽放,洒下金光。金光所过,黑雾冰雪消融,怨灵的尖啸变成惨叫,动作都慢了下来。
“金莲开天!”
江小鱼并指成剑,朝前一点。金莲虚影旋转着飞出,所过之处,三个怨灵被金光贯穿,惨叫着消散,这次没再凝聚——道体真元至阳至纯,是怨灵的克星!
“走!”
两人趁机冲到悬崖边。悬崖深不见底,下面黑黢黢的,只有水声隐约传来。墨云从怀里掏出根绳子,一头拴在巨石上,一头扔下去。
“我先下,你断后。”墨云说完,抓着绳子滑了下去。
江小鱼正要跟上,忽然心有所感,回头看了一眼。
西边“震宫”方向,隐约有土黄色的光芒闪烁,那是石敢当在破坏阵基。更远处,客栈楼顶,一点青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亮着,像灯塔。
是苏清寒。
江小鱼深吸一口气,抓着绳子,滑下悬崖。
悬崖不高,也就三十多米。落地是条暗河,河水漆黑,散发刺鼻的硫磺味。河岸很窄,勉强能站人。墨云已经在等着,手里拿着个罗盘,指针疯狂旋转。
“生门在河中心,但要等子时三刻,月华最盛时才会显现。”墨云收起罗盘,看向江小鱼,“现在,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厉天行发现了。”墨云指了指头顶,“阵法威力在增强,他在调动所有怨灵,往这边来了。风无忌他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江小鱼心里一沉。如果所有怨灵都来“坎宫”,那风无忌和柳如烟就危险了。还有白露和石敢当,他们潜入“震宫”破坏阵基,一旦被发现……
“我去引开怨灵。”江小鱼说。
“你疯了?厉天行就在下面等着,你去就是送死!”
“那我也不能看着师兄师姐死!”江小鱼咬牙,转身就要往回爬。
“等等!”墨云拉住他,眼神复杂,“我去。我有墨蛟珠,能短时间化蛟,速度比你快,能引开更多怨灵。你留在这儿,等生门开启,下去对付厉天行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
“这是交易。”墨云扯了扯嘴角,“我说了会帮你对付厉天行,但不包括替你去死。我去引开怨灵,你能活下来的几率更大。如果我死了,记得把道基精华分一半烧给我。”
说完,他不等江小鱼回答,纵身一跃,身形在半空中化作一条三丈长的墨蛟!蛟身漆黑,鳞片泛着金属光泽,四爪如钩,头生独角,虽然离真龙还差得远,但威势已经足够惊人。
墨蛟仰天长啸,声音震得悬崖都在颤抖。它冲天而起,在悬崖上方盘旋一圈,然后朝“离宫”方向冲去!
果然,大部分怨灵被墨蛟吸引,尖叫着追了过去。只剩下零星几个,还在附近徘徊。
江小鱼眼眶发热。他知道墨云不是多高尚的人,这一去,九死一生。可他还是去了。
“谢谢。”江小鱼对着墨蛟消失的方向,轻声说。
他转身,看向暗河中心,盘腿坐下,调整状态,等子时三刻。
晚上十一点,子时初。
“离宫”方向,战斗已经白热化。
风无忌和柳如烟背靠背站着,周围是二十多个怨灵,黑压压一片。风无忌肋骨处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他喘着粗气,手里匕首只剩一把,另一把断了,还有一把插在一个怨灵心口,可那怨灵还在往前爬。
柳如烟更惨,旗袍下摆被撕烂,大腿上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她手里捏着最后三枚柳叶镖,指尖在发抖,真元快耗尽了。
“老四,撑住!”风无忌咬牙,挥出最后一道风刃,劈碎一个怨灵的头,可那怨灵很快又凝聚。
“撑不住了……”柳如烟苦笑,“老娘这辈子,最后悔的就是没多谈几场恋爱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道黑影从天而降!墨蛟巨大的身躯砸进怨灵堆里,蛟尾横扫,拍碎四五个怨灵!墨云化回人形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嘴角溢血——强行化蛟消耗太大。
“你们俩,真废。”墨云啐了口血沫,手一挥,墨蛟珠飞出,在三人头顶盘旋,洒下黑色光罩,暂时挡住怨灵攻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风无忌问。
“来收尸。”墨云没好气,“还能动吗?能动就撤,这里交给我。”
“不行,我们……”
“别废话!”墨云打断他,“江小鱼在下面等生门,你们在这儿拖后腿。赶紧滚,去‘震宫’帮白露他们,阵基还没破完。”
风无忌和柳如烟对视一眼,一咬牙:“那你小心!”
两人搀扶着,朝“震宫”方向撤退。怨灵想追,被墨云拦住。他一人一刀,挡在路口,面对二十多个怨灵,咧嘴笑了。
“来吧,杂碎们。”
晚上十一点半,子时三刻将至。
暗河中心,水面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旋涡。旋涡中心,一点白光缓缓升起,像月亮从水底浮出。
是生门!
江小鱼站起来,盯着那点白光,蓄势待发。
可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厉天行的狂笑:
“江小鱼!你果然来了!我等你很久了!”
江小鱼抬头,看见厉天行悬浮在半空,身后是镇魂碑虚影,碑下锁着九十九个人,全都昏迷不醒。厉天行手里托着噬魂珠,珠子已经变成血红色,里面隐约可见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在挣扎。
“厉天行,放了他们。”江小鱼沉声说。
“放了?凭什么?”厉天行大笑,“这些人是我精心挑选的祭品,阴年阴月阴时出生,魂魄纯净,是献祭给血魔天尊最好的礼物!等天尊破封而出,我就是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!到时候,别说你,整个截教,整个修真界,都得跪在我脚下!”
“你疯了。”江小鱼摇头,“血魔天尊是上古魔头,放他出来,人间将沦为炼狱!”
“炼狱又如何?”厉天行眼神疯狂,“只要能成仙,只要能永生,死多少人关我什么事!江小鱼,你太天真了!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,夺天地造化!心不狠,站不稳!这一点,你永远比不上我!”
“我不是比不上你,是我不屑。”江小鱼抬手,金莲虚影在头顶绽放,“厉天行,千年前我能跟你同归于尽,千年后,我照样能杀你!”
“就凭你?”厉天行嗤笑,手指一弹,噬魂珠飞出,化作百丈血光,笼罩整个悬崖,“九幽噬灵阵,开!”
“轰——!”
暗河炸开,无数怨灵从水底冲出!不只是之前那些,还有更多、更强的怨灵,密密麻麻,怕是有上千个!而且每个都有筑基中期以上的实力!
与此同时,镇魂碑下的九十九个人,身上开始冒出黑气,魂魄正在被强行抽取!
“不好!”江小鱼咬牙,双手结印,金莲虚影光芒大放,试图冲散血光。可血光太浓,金莲只能护住他周身三丈,根本冲不出去。
而更糟的是,厉天行掏出了一根针。
通体漆黑,三寸长,针尖泛着幽绿的光。
噬魂针。
“江小鱼,再见。”厉天行屈指一弹,噬魂针化作一道绿光,射向江小鱼眉心!
太快了!快到江小鱼根本来不及躲!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绿光在瞳孔里放大,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。
完了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小鱼!低头!”
苏清寒的声音在耳边炸响!紧接着,一道青金色的光从悬崖上方射下,后发先至,撞在噬魂针上!
是苏清寒的本命青鸾羽!她燃烧了最后的本源,强行催动血脉,隔空一击!
“铛!”
青鸾羽和噬魂针同归于尽,炸成漫天光点。苏清寒惨叫一声,从悬崖上坠落,被赶来的风无忌接住,可她已经昏迷,气息微弱到极点。
“师姐——!”江小鱼目眦欲裂。
“啧,碍事。”厉天行皱眉,但很快又笑了,“不过没关系,噬魂针我还有。江小鱼,这次看谁还能救你!”
他又掏出一根噬魂针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“厉天行!你的对手是我!”
墨云从“离宫”方向冲来,浑身是血,但眼神凶狠。他身后,风无忌、柳如烟、白露、石敢当也赶到了,虽然个个带伤,但都站着。
“哟,都到齐了。”厉天行笑了,“正好,一锅端。”
“端你妈!”风无忌骂了一句,率先冲上!柳如烟甩出最后三枚柳叶镖,白露银针齐出,石敢当怒吼一声,拳风如雷。
墨云化蛟,直扑厉天行!
五人联手,围攻厉天行!可厉天行有阵法加持,噬魂珠在手,实力已经接近元婴巅峰,根本不是他们能敌的。只一个照面,风无忌就被拍飞,柳如烟吐血倒地,白露银针尽碎,石敢当拳套崩裂。
只有墨云勉强撑住,可也被噬魂珠的黑光侵蚀,蛟身开始腐烂。
“一群蝼蚁。”厉天行摇头,正要下杀手,江小鱼忽然开口:
“厉天行,你不是想要道果吗?我给你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厉天行眯起眼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给你道果。”江小鱼往前走了一步,额头胶布撕开,金莲印记光芒大放,“但你要放了他们,还有那九十九个人。”
“小鱼!你疯了!”墨云急吼。
“我没疯。”江小鱼很平静,“厉天行,你布的局,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?我给你道果,你放了所有人。从此以后,我们两清。”
厉天行盯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大笑:“好!有胆色!我答应你!你过来,把道果精华渡给我,我立刻放人!”
“你先放人。”
“你以为我会信你?”
“那一起。”江小鱼说,“我走到阵法中心,你把人都送到阵法边缘。我渡给你道果,你打开阵法放他们走。”
厉天行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。”
他手一挥,阵法裂开一道口子,风无忌等人被一股力量推到边缘。镇魂碑下的九十九个人也被挪到边缘,但魂魄还在被抽取,只是慢了些。
江小鱼深吸一口气,朝阵法中心走去。
“小鱼!不要!”苏清寒醒过来,嘶声喊。
“师姐,对不起。”江小鱼回头看她,笑了,“这次,换我护着你们。”
他走到阵法中心,站在厉天行面前。两人相隔三米,能清楚看见对方眼中的倒影。
“开始吧。”厉天行伸手,掌心向上。
江小鱼抬手,按在自己额头。金莲印记光芒暴涨,一朵凝实的金色莲花从额头飞出,缓缓飘向厉天行。
道果精华!
厉天行眼睛亮了,贪婪地伸手去接。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金莲的瞬间——
江小鱼眼神一厉,双手结印,口中暴喝:
“燃血道体!开!”
“轰——!”
他体内,道体本源疯狂燃烧!修为从筑基中期,瞬间冲破后期,巅峰,金丹初期,中期,后期,元婴初期!
直接跨了一个大境界,冲到元婴!
代价是,道体出现裂痕,修为永久倒退的隐患,和……燃烧生命的倒计时。
“你——!”厉天行脸色大变,想后退,可已经晚了。
江小鱼一把抓住飘在半空的金莲,反手拍进自己胸口!金莲入体,与燃烧的道体本源融合,化作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,从他掌心爆发!
“上清剑诀第五式——金莲·寂灭!”
一朵万丈金莲,在阵法中心绽放。
金光所过,怨灵灰飞烟灭,黑雾冰雪消融,阵法寸寸崩裂。噬魂珠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表面出现道道裂纹。
“不——!我的噬魂珠!”厉天行嘶吼,想收回珠子,可金光已经吞没了他。
“一起死吧,师兄。”江小鱼轻声说,张开双臂,抱住厉天行。
金光吞没了一切。
悬崖在崩塌,暗河在倒流,整个万魂渊都在颤抖。风无忌等人被气浪掀飞,摔出阵法范围。那九十九个人也被震飞,魂魄归位,虽然虚弱,但还活着。
只有阵法中心,金光越来越亮,像一轮太阳在深渊升起。
“小鱼——!”苏清寒哭喊着想冲进去,被柳如烟死死拉住。
“清寒!不能去!进去就死了!”
“放开我!我要去找他!放开——!”
金光达到顶峰,然后,轰然炸开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整座翠云山都在震动,冲击波横扫方圆十里,树木折断,山石滚落。等烟尘散去,万魂渊已经不见了,原地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。
阵法没了,怨灵没了,噬魂珠碎了。
厉天行……也没了。
只有天坑边缘,躺着个人。
是江小鱼。
他浑身是血,道袍破烂,额头金莲印记黯淡无光,几乎看不见。气息微弱到极点,像是下一秒就会断气。
“小鱼!”苏清寒冲过去,抱起他,手忙脚乱地往他嘴里塞丹药,渡真元。
可没用。江小鱼的经脉全碎了,丹田空空如也,道体本源燃烧殆尽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
“小鱼,醒醒,看看我,我是师姐……”苏清寒哭得撕心裂肺。
江小鱼眼皮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他看着苏清寒,笑了,很虚弱,但很温柔。
“师……姐……”
“我在!我在!”
“对……不起……又让你……哭了……”
“别说对不起!你答应我要活着的!你答应我的!”
“我……尽力了……”江小鱼抬手,想摸她的脸,可手抬到一半,就无力垂下。
“小鱼?小鱼!江小鱼——!”
苏清寒的哭喊在夜风中回荡。
其他人围过来,看着江小鱼渐渐消散的生机,全都红了眼眶。
墨云跪在地上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,喃喃自语:“值得吗……为了这些人……值得吗……”
风无忌一拳砸在地上,手背血肉模糊。柳如烟别过脸,肩膀抖动。白露在给江小鱼施针,可针扎进去,真元如泥牛入海,毫无反应。
石敢当低着头,肩膀剧烈颤抖。
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,天坑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古老,像穿越了千年时光。
“痴儿……”
一点金光从天坑底部升起,缓缓飘到江小鱼面前。那是一枚残缺的玉佩,通体莹白,刻着个“截”字。
玉佩碎裂,化作无数光点,融入江小鱼体内。
下一秒,江小鱼额头的金莲印记,重新亮起。
不是之前的金色,是七彩琉璃色,像雨后初晴的彩虹。光芒温柔而浩瀚,笼罩住江小鱼,也笼罩住苏清寒,笼罩住在场所有人。
破碎的经脉在重塑,枯竭的丹田在重生,燃烧的本源在回溯。
江小鱼的呼吸,渐渐平稳。
苏清寒愣住,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恢复血色,微弱的脉搏重新变得有力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头看向天坑。
天坑底部,一个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。那是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者,须发皆白,面容慈祥,正微笑着看着他们。
是师父。
清微观的观主,云崖子。
“师父……”所有人齐齐跪下,泪流满面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师父虚影微笑,“千年不见,你们……都长大了。”
“师父,小鱼他……”苏清寒哽咽。
“小鱼没事。”师父看向江小鱼,眼神欣慰,“他选择了最难的路,但也走通了。先天道体,燃血证道,以死求生……这孩子,比我想的更有魄力。”
“可他道体毁了……”
“没毁,是涅槃。”师父摇头,“先天道体,本就蕴含一线生机。他燃烧道体,看似绝路,实则触发了道体最深处的涅槃之力。如今道体重塑,已非凡体,是……先天道胎。”
先天道胎?
众人震惊。先天道体已经是千年难遇,先天道胎更是传说中的传说,据说是能直指大罗的体质。
“那他的修为……”墨云忍不住问。
“修为会慢慢恢复,而且会比以前更快。”师父看向墨云,眼神复杂,“墨云,你这一世,总算没选错路。”
墨云低头:“弟子惭愧。”
“知错改改,善莫大焉。”师父又看向其他人,“石敢当忠义,白露仁心,风无忌重情,柳如烟果决,苏清寒……至情至性。你们,都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缥缈:“为师当年留的卦象,‘十子夺一缘’,其实后面还有半句。”
众人屏息。
“十子夺一缘,同心可逆天。”师父微笑,“我赌的,就是你们能放下成见,同心协力。现在看来,我赌赢了。”
话音落下,师父的虚影开始消散。
“师父!”众人急呼。
“痴儿们,莫哭。”师父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为师这道残念,等了千年,总算等到今日。如今因果了结,我也该走了。记住,道在人间,不在九天。守住本心,便是大道……”
虚影彻底消散,只剩点点星光,飘向夜空。
天边,云层散开,露出一轮皎洁的圆月。
正月十五的月亮,终于出来了。
月光洒在江小鱼脸上,他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师……姐?”
“我在!”苏清寒紧紧抱住他,眼泪又掉下来,但这次是喜极而泣。
江小鱼愣了下,抬手回抱住她,看向周围。
风无忌、柳如烟、白露、石敢当、墨云,都围在旁边,看着他,笑着,哭着,像一群傻子。
“我们……赢了?”他问。
“赢了。”苏清寒用力点头,“厉天行死了,阵法破了,人都救出来了。我们……赢了。”
江小鱼笑了,很累,但很安心。
他抬头看向月亮,又看向苏清寒,轻声说:
“师姐,元宵节快乐。”
“嗯,元宵节快乐。”
月光下,两人相拥。
远处,被救的九十九个人陆续醒来,茫然地看着四周。更远处,金不换从藏身处探出头,看着天坑边那群人,长长松了口气,然后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好日子,来了。
三个月后,翠云山。
清微观在原址重建,规模不大,但很精致。今天道观挂牌,来了不少人。
江小鱼穿着崭新的道袍,站在观门口,和苏清寒一起迎客。他额头金莲印记已经能完全收敛,修为恢复到筑基巅峰,但战力不输金丹。道胎初成,修炼速度一日千里。
苏清寒本源恢复,青鸾血脉彻底觉醒,已经结丹,成了名副其实的青鸾仙子。柳如烟、白露、风无忌、石敢当也各有精进,墨云在道观后山闭关,冲击元婴。
十个人,少了厉天行和花想容,但剩下的八个,都活着,都好好的。
挂牌仪式很简单,江小鱼掀开红布,露出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:
新截观。
取“截教新生”之意。
仪式结束,众人进观喝茶。后院,江小鱼和苏清寒并肩坐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前世,我死的时候,你说‘下一世早点找到我’。这一世,我找到了。”江小鱼转头看着她,很认真,“那……我们能在一起吗?不是师姐弟,是道侣那种。”
苏清寒脸红了,低下头,许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江小鱼笑了,握住她的手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
远处的城市里,丙午马年的春天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们的故事,也才刚刚开始。
(全文完)
后记:
截教十子的千年因果,至此了结。新截观成,道统重续。江小鱼与苏清寒结为道侣,其余诸子各司其职,守护人间。金不换成了道观外事执事,专管香火钱,乐得合不拢嘴。墨云闭关三年,出关时已是元婴,成为道观护法。
至于厉天行,魂飞魄散,彻底消散在天地间。只有万魂渊那个天坑,成了翠云山新景点,游客们管它叫“同心渊”,说跳下去的情侣能白头偕老。
江小鱼听了,只是笑笑。
痛心是真的,但跳下去……就算了。
毕竟,活着,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。
(《截天十子》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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