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北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了钟大爷的。
第二天傍晚，他提着一袋从菜市场买来的碱面、芝麻酱、辣油和葱花，站在义庄路的坟场门口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，一个金丹期的雷法修士，在给鬼做热干面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这要是被天师府的人看到，能笑到我下辈子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，钟大爷发来消息：
“面要掸干，芝麻酱要顺一个方向搅九九八十一下，辣油必须是你自己炸的。少一步，差评永远不删。”
顾北低头看看手里的瓶装辣油，默默走进坟场。
他按照上次的流程，在钟大爷的墓碑前磕了三个头，烧了黄纸，然后把带来的锅碗瓢盆一字排开。
墓碑裂开，阴风涌出。钟大爷穿着那件“退休快乐”纸帽子飘了出来，身后跟着两个鬼卒，一人端着一口锅，一人抱着一捆柴。
“愣着干什么？”钟大爷瞪眼，“生火啊！”
“鬼还用吃饭？”
“鬼不用吃饭，但老子活着的时候是热干面摊主，死了也改不了职业病！”钟大爷一拍大腿，“赶紧的！”
顾北认命地点火、烧水、下面条。
他这辈子修炼都没这么认真过——碱面煮到八分熟捞起，摊在案板上淋熟油，用筷子挑起来抖散，反复掸凉。每一根面条都裹着薄薄的油光，不粘不坨。
钟大爷在旁边盯着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掸面的手法还行，但太慢了，赶早市的话早就被骂死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面摊老板。”
“你送外卖的，和面摊老板有什么区别？都是伺候人的嘴。”
“……您说得对。”
接下来是调芝麻酱。顾北把芝麻酱倒进碗里，加温水，开始搅。
一圈，两圈，三圈……
钟大爷在旁边数：“……五十六、五十七——停！方向反了！”
“啊？”
“顺时针！我说了顺时针！你是不是故意的？！”
顾北默默换方向重新搅。九九八十一下之后，芝麻酱丝滑如绸缎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。
钟大爷凑近闻了闻，表情缓和了一点：“马马虎虎。辣油呢？”
顾北硬着头皮掏出瓶装辣油。
钟大爷的脸当场就青了——虽然本来就是青的。
“瓶装辣油？！”他的声音震得墓碑都在抖，“老子活了三百年，死了五百年，就没见过有人敢给鬼王吃瓶装辣油！”
“钟大爷，我——”
“自己炸！现在！立刻！”
顾北被两个鬼卒架到一口大锅前，锅里的油已经烧得滚烫。旁边摆着一盘干辣椒、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。
“你会炸辣油吗？”钟大爷抱着胳膊飘在旁边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还不学？”
顾北硬着头皮把香料扔进油锅——‘刺啦’一声，油花四溅，他差点被烫到脸。但灵气护体终究不是白练的，他用灵力包裹双手，精准控制火候，竟然把辣油炸得有模有样。
辣椒的焦香混着花椒的麻意弥漫在坟场上空。
钟大爷深吸一口气，飘到锅边，盯着红亮透亮的辣油看了三秒。
“行了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，“浇上去。”
顾北把辣油浇在面上，撒上葱花、花生碎，一碗热干面完成。
钟大爷端起碗，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。
沉默。
全场死寂。
三千阴兵从地下探出头来，等着看结果。
钟大爷又吃了一口，然后第三口，第四口。他越吃越快，最后直接把碗扣在脸上，‘呼噜呼噜’的声音响彻坟场。
吃完之后，他把碗往地上一摔，抹了把嘴。
“行了。”他掏出手机，当着顾北的面，把之前的一星差评改成了五星，并评论：
“骑手进步很大，面掸得不错，辣油勉强及格。下次再接再厉。”
顾北差点感动哭了——不是因为五星好评，而是因为终于不用再给鬼做饭了。
“不过——”钟大爷话锋一转，“你劈坏我牌位的事还没完。”
“那您想怎么样？”
钟大爷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，通体漆黑，摸上去冰凉刺骨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钟”字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玉佩塞进顾北手里，“这是我的信物。以后你去鬼市，亮出这个，没人敢为难你。”
顾北犹豫了一下：“我为什么要去鬼市？”
“你以为只给我送一次就完了？”钟大爷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绿牙，“鬼市的外卖需求大着呢。我已经跟老楚说好了，以后鬼市的单子，优先派给你。”
“您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？”
“都有。”钟大爷拍拍他的肩，“小鬼市在城西老槐树底下，地下一百三十七层。去不去随你，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鬼市里有一块‘雷引石’的下落。你不是雷法失控吗？那块石头能帮你。”
顾北心头一跳。
他确实被雷法失控的问题折磨得够呛——每次用雷法都要祈祷别劈到值钱的东西，上次劈坏牌位已经是万幸了，下次说不定就是别人的房子。
“雷引石在鬼市？”
“具体在哪，你得自己去找。鬼市的人嘴很严，但要是你外卖送得好，消息自然就来了。”
顾北把玉佩收好，决定今晚就去鬼市看看。
钟大爷又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鬼市的规矩：进去之后别说自己是天师府的。那边的人对牛鼻子过敏。”
“我已经被开除了。”
“那更惨。被开除的说明连牛鼻子都不如。”
“……谢谢您的鼓励。”
顾北离开坟场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骑着电动车往城西走，想着先回家换身衣服再去鬼市。结果骑到半路，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——电动车的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。
“不会吧，我早上才充的电——”
他低头一看，仪表盘上贴着一张纸条：
“借车一用，明天还。——某匿名鬼卒”
顾北沉默了。
钟大爷的鬼卒偷了他的电动车电瓶。
“难怪他今天这么和气！”顾北仰天长叹，“这是早有预谋啊！”
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，用最后的电量给老楚发了一条消息：
“车被鬼偷了，今晚怎么去鬼市？”
老楚秒回：“用腿走。老槐树底下，地下一百三十七层，走楼梯。别坐电梯，电梯里有只三千年道行的电梯怪，会问你‘上还是下’，答错就永远困在里面。”
顾北看着手机屏幕，觉得自己的人生越来越离谱了。
但他还是迈开腿，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。
城西老槐树，是这座城市里最老的树，据说种于唐朝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树干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。
顾北站在树下，绕着树干转了三圈，终于在树根处找到一个巴掌大的小门，门上写着：
“鬼市入口。白天不开，晚上七点后营业。请排队入场，禁止大声喧哗，禁止使用闪光灯拍照。”
门旁边还有一个二维码，扫出来是鬼市的官方公众号，置顶文章是：《鬼市旅游指南——这些坑你别踩》。
顾北扫码关注，然后推开小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，昏暗的灯光照在潮湿的石壁上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烛和纸钱的味道。
他往下走了十几层，遇到第一个岔路口。墙上写着：
“左边：灵器区。右边：丹药区。直行：餐饮区。如果迷路，请大喊‘我是路痴’，会有鬼差来领路。”
顾北选择了直行——他饿了。
餐饮区出乎意料地热闹。一条长街灯火通明，两边的摊位摆满了各种阴间美食：纸扎的烤鸭、冥币支付的麻辣烫、用香灰调味的奶茶……
顾北在一个面摊前停下来，摊主是个脸色惨白的女鬼，正在煮一碗看起来很像阳间馄饨的东西。
“来一碗。”
女鬼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鼻子抽了抽：“活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活人吃我们鬼市的馄饨，会拉三天三夜的。”
“……那算了。”
他正要离开，突然听到一阵哭声。
循声望去，街角蹲着一个小男孩，大概七八岁的样子，穿着一身旧式棉袄，哭得稀里哗啦。
顾北走过去：“小朋友，你怎么了？”
小男孩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脸上挂着泪珠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我……我把投胎凭证弄丢了……投不了胎了……”
顾北一愣。投胎凭证？那是鬼魂转世必需的东西，相当于阳间的身份证加护照。
“你丢哪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就是在街上玩，然后就不见了……”小男孩越哭越大声，“我已经在这等了三年了，找不到凭证就去不了来世……”
旁边的鬼摊主们纷纷叹气：“这孩子可怜啊，丢了凭证，一直困在这里。”
顾北犹豫了一下。他不是什么大善人，但看着一个小孩哭了三年，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“我帮你找找吧。”
小男孩眼睛一亮：“真的吗？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顾北蹲下来，认真地说，“找到之后，你得告诉我，这鬼市里哪里有‘雷引石’。”
“雷引石？”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，“我知道！鬼市最下面一层，有个老爷爷，他有很多石头！”
顾北心里一喜，站起身来：“行，成交。你的凭证长什么样？”
“一张黄纸，上面有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”
顾北开始在附近搜索。他用灵力感知，但鬼市里阴气太重，灵力被压制得很厉害。
想了半天，他决定用雷法——天谴雷虽然不受控制，但用它来“扫”一下周围应该没问题。
他掌心凝聚起一丝雷光，金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。周围鬼魂齐刷刷后退三步。
“别怕，我只是找东西。”
他轻轻将雷光扩散出去，电弧沿着地面蔓延，像一张细密的网。
雷光扫过街角的一个垃圾桶时，突然‘啪’地闪了一下。
顾北走过去，扒开垃圾桶，从一堆纸钱灰烬里找到一张泛黄的纸片。
纸上写着：“陈小年，生于民国二十三年，卒于民国二十九年。”
“是这个吗？”
小男孩冲过来一看，哇地又哭了：“是的是的！谢谢你！”
他抱着凭证，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顾北摸了摸他的头：“快去投胎吧，别在鬼市晃了。”
小男孩用力点头，身影渐渐变淡，消失在空气中。
周围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。几个鬼摊主朝顾北竖起大拇指。
“小伙子不错啊。”
“活人里还有这样的好心人。”
“要不要来碗馄饨？今天不收你钱，保证不拉肚子。”
顾北笑着摆手，问小男孩消失前指的方向：“最下面一层怎么走？”
一个老鬼指了指街尾的一扇铁门：“坐电梯下去。小心电梯怪。”
顾北走到铁门前，按了按钮。
门打开，里面站着一个穿着制服、戴着高帽的……鬼？还是什么东西？它的脸是一块钟表，时针和分针不停地转，嘴巴是刻度盘上的一个缺口。
“上，还是下？”电梯怪的声音像老式收音机。
“下。”
“几楼？”
“最下面一层。”
电梯怪沉默了两秒，指针突然疯狂旋转，然后停住：“一百三十七层？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电梯怪的眼睛亮了起来，“答对了免费，答错了——留下来陪我。”
顾北心想，来了。
“请听题：什么东西越分越少，但越分越让人开心？”
顾北愣了一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快乐。”
电梯怪的指针猛地停住，钟表脸上浮现出一个僵硬的微笑。
“答对了。”门打开，“请进。”
顾北走进电梯，按下一百三十七层的按钮。门缓缓关上，电梯开始下降。
他靠在墙上，突然觉得鬼市也没那么可怕。
至少，这里的怪物还挺讲道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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