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推门进来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伦敦深夜的寒气,连帽衫的肩头沾着夜露,潮乎乎的贴在身上。
客厅里的灯全亮着,暖光铺了满地,却压不住几人悬了半宿的心。秦若曦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来,脚步都急了些,走到他面前,话到嘴边先咽了咽,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声音压着没散的慌:“没受伤吧?我听着外面风刮得吓人,总怕你跟那些人起冲突。”
“没事,没正面硬来。”林默摘了帽子,随手搭在玄关柜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,难掩一夜紧绷后的疲惫,“就是周旋了几句,拿到了想要的东西。”
楚南天也凑了过来,老人熬了半宿,眼角带着红血丝,伸手就去摸林默的手腕,摸了一圈没摸到伤处,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拍着他的胳膊叹道:“你这胆子真是没边了,那黑市是什么地方?全是不要命的混混,你孤身一人就敢闯,下次再这么冒失,我跟若曦说什么都要拦着你。”
哈维勋爵端着一杯热威士忌走过来,把杯子塞进林默手里,指了指沙发:“先坐下来暖暖身子,慢慢说,黑鸦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?你这一去,我们在这儿坐立难安,连茶都凉了三回。”
林默接过酒杯,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,寒意散了几分,他坐在沙发边缘,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走私清单,平放在茶几上。纸张边缘还沾着点黑市的尘土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文物名称、走私时间和买家流向,字迹潦草,却每一笔都记着黑鸦的罪证。
楚南天凑过去,借着灯光逐行看,越看脸色越沉,手指攥着清单边角,指节都泛了白:“这帮天杀的,不光走私咱们华夏的瓷器玉器,连石窟造像、古碑拓片都敢偷敢卖,流向全是中东和美洲的私人藏家,这么多年不知道毁了多少国宝,真是罪该万死。”
哈维勋爵眯着眼扫过清单,眉头拧成一团,他在欧洲收藏界混迹多年,对这些地下勾当早有耳闻,可亲眼看到这般详实的记录,还是忍不住震怒:“这上面的联络暗号和藏匿点,全是实打实的证据,我现在就给苏格兰场的老熟人打电话,他们早就盯着黑鸦了,有了这个,今晚就能收网,卢克就算插翅也难飞。”
说着他就起身去拿座机,拨号的手指都带着急切,电话接通后,直接用流利的英语把清单内容、黑市地址和黑鸦的动向一一说明,再三强调这批文物的来路不正,务必连夜行动,不能给他们转移赃物的机会。挂了电话,他才回身,脸色稍缓:“都安排好了,警方已经出动,这次能把黑鸦在伦敦的据点连根拔起,也算除了一大祸害。”
“只是卢克未必能落网。”林默抿了一口热酒,语气平静,“我在黑市跟他照了面,制住他的时候留了分寸,只拿了清单,他手下人多,我脱身的时候,他已经在安排后路了,这人狡猾得很,大概率能趁乱逃走。”
楚南天闻言,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:“跑了?那他岂不是会记恨你,回头再来报复?咱们手里有汝窑洗,还盯着青铜马首,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怕也没用,躲也躲不掉。”林默放下酒杯,抬眸看向两人,眼神清亮,没了先前的疲惫,反倒多了几分笃定,“与其防着他报复,不如抓紧时间办正事,只要把青铜马首的事敲定,咱们手里的筹码就更足,就算他想反扑,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秦若曦坐在一旁,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会儿才轻声开口,手里攥着温热的水杯,眼神认真:“林先生,我之前查大英博物馆的资料,他们下个月要办全球古瓷特展,筹备了快两年,最缺的就是汝窑相关的展品,馆里只有几块碎瓷片,连完整的釉面都没有,馆长马塞尔是个汝窑痴,为了找汝窑标本,跑遍了欧洲各大藏馆。”
她这话一出口,楚南天眼睛瞬间亮了,拍了下大腿:“对啊!我怎么把这事忘了!那马塞尔老头,别的都不在乎,就痴迷宋瓷,尤其是汝窑,当年为了一片汝窑碎瓷,不惜花重金收购,咱们手里不是有一批汝窑残片吗?虽说是残片,可都是正经的传世汝窑料子,釉色开片都是顶好的,比他馆里的碎瓷强百倍!”
哈维勋爵也连连点头,捋着花白的胡须思索道:“这倒是个突破口,马塞尔看重学术声誉,这场特展是他今年最重要的事,缺了汝窑,特展就少了灵魂。咱们可以拿这批残片做筹码,不是换,是借给他做特展、做学术研究,条件就是让青铜马首回归华夏,再加上黑鸦觊觎马首的由头,跟他说文物留在馆里风险太大,他大概率会松口。”
林默早有这个盘算,只是一直没说,此刻听两人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汝窑完整器绝不能动,但残片不一样,对咱们来说是收藏,对博物馆来说是学术至宝,用残片换马首回归,不算吃亏,也合情合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哈维勋爵:“勋爵,麻烦你明天一早就联系马塞尔,直接跟他提汝窑残片和马首的事,他要是想见我,我随时可以过去,不用跟他绕弯子,把利弊摆清楚,他心里有数。”
“放心,这事交给我。”哈维勋爵一口应下,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,“那老头的脾气我了解,吃软不吃硬,就吃汝窑这一套,明天我亲自给他打电话,保证把他请过来面谈。”
商定好对策,悬了半夜的气氛终于松快下来。秦若曦起身去厨房,端来热好的牛奶和点心,放在林默面前:“林先生,你一夜没睡,先吃点东西,再去楼上房间休息,房间一直给你留着,被褥都是暖的。”
林默看着眼前温热的牛奶,又看了看身边几人担忧又期盼的眼神,心里泛起一股暖意。从江城到欧洲,一路险象环生,好在身边有信任的人相伴,寻回国宝的路虽难,却也走得踏实。
他没多推辞,喝了牛奶,简单吃了两口点心,便起身上楼休息。楼下三人也没多聊,只是把那份走私清单妥善收好,又加派了会所的安保,守好门窗,生怕黑鸦的残余势力找上门来。
一夜无扰,天刚蒙蒙亮,伦敦的雨停了,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客厅。哈维勋爵早早起了床,拨通了马塞尔的电话,电话刚响两声就被接起,那头传来马塞尔略带沙哑的声音,显然也在为特展的事操劳。
哈维勋爵没绕圈子,直接开口:“马塞尔,我是哈维,我这里有个人,手里有一批传世汝窑残片,能解你特展的燃眉之急,不过他有个条件,关于你们库房里那尊圆明园青铜马首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,过了几秒,马塞尔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:“汝窑残片?传世的?你没骗我?哈维,你知道我找这东西找了多久!马首的事好说,我现在就过去,地址发我,半小时就到!”
挂了电话,哈维勋爵看向客厅里的楚南天和秦若曦,笑着扬了扬手机:“成了,那老头一听汝窑,立马就过来了,咱们等着就行,林默还在休息,等他醒了,正好面谈。”
没过半小时,会所门口就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,管家开门引进来一位头发花白、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,正是大英博物馆馆长马塞尔。他没带随从,手里只拿着一个笔记本,进门就四处张望,语气急切:“哈维,汝窑残片在哪?那位林先生在哪?”
林默恰好此时从楼上下来,穿着简单的休闲装,神色从容,走到客厅看向马塞尔,微微颔首:“马塞尔馆长,我是林默,残片在我这里,咱们可以边谈边看。”
马塞尔的目光瞬间落在林默身上,没再多客套,直奔主题:“林先生,我知道你,巴黎汝窑洗的事,我早有耳闻。你想拿汝窑残片换青铜马首?我丑话说在前面,博物馆的文物,不能随意交易。”
“不是交易,是共赢。”林默语气平淡,从一旁拿出锦盒,轻轻打开,里面的汝窑残片静静躺着,天青釉色在晨光下温润细腻,开片纹路清晰自然,“这批残片,足够支撑你这场特展的汝窑专题,也能帮你完成学术研究,我借你用三年,到期归还。条件只有一个,青铜马首是华夏流失国宝,如今黑鸦虎视眈眈,留在贵馆风险极大,我希望馆方能正式签署文件,让马首回归华夏。”
马塞尔蹲下身,凑近锦盒,戴上随身带的白手套,轻轻拿起一片残片,指尖摩挲着釉面,眼神瞬间变得痴迷,反复端详了许久,声音都带着颤抖:“是真的传世汝窑,这釉色,这开片,太难得了……”
他放下残片,看向林默,脸色严肃起来:“林先生,我需要跟馆里理事会商议,但我可以保证,我会全力促成这件事。马首留在库房百年,本就不属于这里,再加上黑鸦的威胁,文物安全确实是大问题,用残片助力特展,换国宝回归,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楚南天和秦若曦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喘,直到听见马塞尔这话,两人对视一眼,眼里都泛起了喜色。
林默看着马塞尔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我等馆长的好消息,我相信,这个决定,对博物馆,对文物,都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,伦敦的阴霾仿佛都散了大半。黑鸦的余孽未清,卢克的报复还在暗处蛰伏,但眼下,青铜马首回归的事,终于有了实打实的转机,这场跨越千里的国宝寻回之路,又往前迈了一大步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