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塞尔在客厅里又对着汝窑残片端详了足足半个多小时,指尖始终轻轻拂过瓷片的釉面与开片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,痴迷与郑重交织,半点没有大英博物馆馆长的倨傲,反倒像个寻到稀世珍宝的学者。
哈维勋爵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,端着茶杯却没动,只是看着马塞尔的模样,眼底藏着几分了然。他太清楚这位老对手的性子,对文物的执念远胜名利,只要汝窑残片是真,青铜马首的事便有了七成把握,可剩下三成,终究要过博物馆理事会那一关。
楚南天和秦若曦并肩站在窗边,大气都不敢喘,两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林默身上,又扫过马塞尔手中的瓷片,心里既盼着立刻敲定结果,又怕节外生枝,手心都悄悄攥出了汗。林默倒是依旧从容,靠在沙发椅背上,神色平静地看着马塞尔,没有催促,也没有多余的神情,仿佛早已笃定对方的选择。
又过了片刻,马塞尔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瓷片,小心翼翼地合上锦盒,生怕力道重了碰坏这难得的珍品。他摘下手套,抬手揉了揉眉心,脸上的痴迷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博物馆馆长的审慎与为难。
“林先生,哈维,楚先生,秦小姐。”马塞尔坐回对面的沙发,语气沉了下来,不再是方才急切的模样,“这批汝窑残片的价值,我比谁都清楚,别说支撑特展的汝窑专题,就算是拿去做学术研究,也能填补欧洲汝窑研究的多项空白。可理事会那边,没那么容易通过。”
哈维勋爵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倾,开口道:“马塞尔,咱们打了几十年交道,你我都清楚,理事会那些人,看重的无非是博物馆的声誉、学术成果,还有文物安全。你把利弊摆清楚,这场特展是你筹备两年的心血,缺了汝窑,影响力至少减一半,学术价值更是大打折扣,这对博物馆的声誉是极大的损失。再者,黑鸦的事你也知道,卢克那人心狠手辣,马首留在馆里,一旦出了意外,责任谁都担不起。”
“我自然明白。”马塞尔叹了口气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眉头微蹙,“理事会里有几位保守派,一直坚持博物馆馆藏文物不外放、不归还,哪怕是流失的国宝,也以‘文物无国界’为由推脱,他们担心这次开了归还马首的先例,后续会有更多国家前来索要文物,到时候不好收场。”
楚南天闻言,心里顿时一紧,连忙开口:“馆长先生,青铜马首是圆明园流失的文物,是华夏的国之瑰宝,和其他馆藏文物性质完全不同,当年是被侵略者掠夺而去,并非正常收藏,这一点在国际上都是有定论的。”
“我知道,我也认同。”马塞尔看向楚南天,语气诚恳,“我个人一直主张流失文物回归原属国,可我只是馆长,没有独断权,必须召开临时理事会投票表决。我现在就回博物馆,立刻召集理事,把汝窑残片的事、黑鸦的威胁、文物归还的道义,全都一一说明,尽力说服他们。”
说着,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,站起身,看向林默,眼神格外郑重:“林先生,这批残片,我能否先带回博物馆,让理事会的几位核心研究员做个鉴定?只要确认是传世汝窑,我在理事会说话便更有底气。”
秦若曦下意识看向林默,眼里带着几分担忧,怕残片送去博物馆后,被对方找借口扣留。林默微微抬眸,与马塞尔对视片刻,缓缓点头:“可以,但必须由哈维勋爵派人陪同送去,鉴定完毕后即刻带回,不能在博物馆过夜。另外,鉴定过程,我要在场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既给了马塞尔余地,也守住了底线。马塞尔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应下:“没问题,完全按照你的要求来。我现在就安排研究员,半小时后,咱们在博物馆鉴定室见面。”
马塞尔走后,客厅里的气氛并没有完全放松,反而多了几分紧张的期待。楚南天走到林默身边,忍不住问道:“林默,你真放心把残片交给他?万一理事会那边故意刁难,或者有人动了歪心思……”
“放心,马塞尔比我们更怕残片出问题。”林默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晴朗的天色,伦敦的晨雾已经散去,阳光洒在街道上,一扫昨夜的阴冷,“他痴迷汝窑,不会拿残片的安全冒险,而且有哈维勋爵的人盯着,他也不敢耍手段。至于理事会,不过是一场利益与道义的博弈,我们手里有汝窑残片这张牌,赢面很大。”
哈维勋爵也走了过来,捋着胡须笑道:“林默说得对,马塞尔这次是真心想促成此事,他不会给自己找麻烦。我已经安排了会所里最可靠的人,跟着马塞尔先回博物馆,咱们稍作准备,随后就过去,有我在,没人敢动这批残片的心思。”
秦若曦去楼上取了件外套递给林默,轻声道:“林先生,你昨晚一夜没睡,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?鉴定的事,有哈维勋爵和楚老陪着,应该没问题。”
林默接过外套披上,摇了摇头,眼底虽还有一丝疲惫,却格外清亮:“睡不着,这件事必须亲自盯着,越早敲定,马首越早能踏上归程,夜长梦多。”
简单收拾过后,三人跟着哈维勋爵驱车前往大英博物馆。车子行驶在伦敦的街道上,楚南天看着窗外的街景,感慨道:“盼了这么多年,马首终于有希望回去了,要是真能成,也算圆了我们这些老文物工作者的心愿。”
秦若曦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提前整理好的青铜马首历史资料,轻声说:“我查过,理事会里有三位是学术派,一直支持文物合理回归,加上马塞尔馆长,只要说服两位保守派理事,就能通过表决。黑鸦的威胁是最好的突破口,文物安全是他们无法忽视的问题。”
林默靠在车座上,闭目养神,脑子里却在梳理着后续的种种可能。卢克逃脱后,必然不会善罢甘休,说不定已经盯上了大英博物馆的马首,甚至可能会在理事会商议时从中作梗,眼下不仅要应对博物馆的博弈,还要提防暗处的卢克,半点不能松懈。
没过多久,车子便抵达大英博物馆。这座举世闻名的博物馆庄严肃穆,石质建筑透着厚重的历史感,可谁也知道,这厚重之下,藏着无数流失他国的国宝。众人在马塞尔的安排下,直接进入内部鉴定室,几位资深研究员早已等候在此,看到锦盒里的汝窑残片,皆是眼前一亮。
鉴定过程严谨而细致,研究员们用专业仪器反复检测釉色、胎质、年代,每一项结果都证明,这是实打实的北宋传世汝窑残片,品质远超博物馆现有的藏品。几位研究员对着残片赞叹不已,看向马塞尔的眼神里,满是期盼,都清楚这批残片对特展的重要性。
鉴定完毕,林默让人将残片妥善收好,马塞尔便立刻前往会议室召开临时理事会。哈维勋爵作为中间人,也受邀列席,林默、楚南天和秦若曦则在隔壁的休息室等候,房间里安安静静,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足足过了两个小时,会议室的门才打开。马塞尔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却难掩眼底的喜色,他快步走到休息室,看到林默等人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成了。”马塞尔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却格外清晰,“投票表决,七票赞成,三票反对,两票弃权,理事会通过了青铜马首回归华夏的决议。”
短短一句话,让楚南天瞬间红了眼眶,这位一辈子与文物打交道的老人,身子微微颤抖,抬手抹了抹眼角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秦若曦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,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下,看向林默的眼神里,满是敬佩。
哈维勋爵哈哈大笑,拍着马塞尔的肩膀:“我就知道,你一定能说服他们。”
马塞尔无奈地笑了笑:“费了不少口舌,保守派终究还是松了口,一来是汝窑残片的诱惑太大,二来是黑鸦的威胁让他们忌惮,再者,道义上也站不住脚。后续会走正式的文物归还流程,签署国际协议,大概一周时间,就能完成所有手续,到时候,马首就可以交由你们带回华夏。”
林默看着马塞尔,微微颔首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:“多谢马塞尔馆长,多谢各位理事的通情达理,这不仅是华夏文物的归途,也是文物最好的归宿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马塞尔看向林默,神色郑重,“谢谢你愿意借出汝窑残片,帮我完成这场特展,也让我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。马首留在我们这里百年,终究是异乡客,回到它的故土,才是真正的圆满。”
就在众人都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,林默的手机突然响了,是会所安保打来的电话,电话里的声音急促:“林先生,会所附近发现可疑人员,身形像是昨晚黑市的人,似乎在打探您的行踪,我们已经加强了戒备,您那边一定要小心。”
林默眼神瞬间一沉,挂了电话,看向众人,语气冷静:“卢克的人来了,我们得尽快离开博物馆,残片和后续的手续,都要格外谨慎。”
刚刚放松的气氛,瞬间又紧绷起来。马塞尔脸色一变,立刻说道:“我安排专人护送你们离开,走博物馆的内部通道,避开外人。马首交接之前,我会加派安保,24小时看守库房,绝对不让黑鸦的人有可乘之机。”
哈维勋爵也立刻拿出手机,安排人手赶来接应,楚南天和秦若曦收起喜悦,脸上多了几分警惕。
林默攥了攥拳,眼底闪过一丝冷冽。卢克果然还是动手了,可即便如此,也挡不住马首回归的步伐。他看向窗外,阳光正好,仿佛已经照在了千里之外的华夏故土,这场博弈还没结束,但国宝归程的路,已经再也无法阻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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