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站在首都异能者训练基地的门口，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，感觉自己像个误闯军事禁区的普通高中生。
事实上，他也确实是个普通高中生——至少在三天前还是。全国异能大赛冠军的头衔还烫得吓人，烫得他每次想起那个颁奖台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不是因为尴尬，而是因为太尴尬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正常走路。
"喂，发什么呆呢？"苏晓冉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，"门开了，进去啊。"
林辰低头，发现电子门禁已经无声地滑开，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的大厅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，那上面还挂着苏晓冉非要给他系上的幸运符——一个丑得离谱的塑料小猫，据说是在漫展上花五块钱买的。
"我只是在想，"林辰压低声音，"这里面住的都是全国选出来的异能者，我这种靠让大家社死拿冠军的，会不会被群殴。"
"你现在后悔晚了。"苏晓冉嘴角翘起来，眼睛弯成月牙，"而且你担心的方向错了。他们不会因为'社死'讨厌你，他们只会因为'为什么不是我'嫉妒你。"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"尤其是你这种——"她比划了一下林辰全身上下，"——穿着校服就来报到的。"
林辰低头看自己。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运动鞋侧面还有上周王胖子踩的泥印。和旁边那个拖着银色行李箱、一身定制运动装的男生比起来，他确实像个走错片场的。
那个男生正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，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。他察觉到林辰的视线，转过头来，目光在林辰的校服上停留了零点五秒，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礼貌，但疏离。是那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、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。
"那是谁？"林辰问。
"周牧野，"苏晓冉的声音也压低了，"京城周家的，空间系异能，全国第三。据说他的异能是'折叠'，能把十米距离缩成一步。"
林辰眨了眨眼。空间系。听起来就很贵。和他的"尴尬"比起来，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产物。
"别看了，"苏晓冉拽着他的袖子往电梯走，"你的房间在四楼，402。王胖子已经上去了，他说要帮你占一个靠窗的床位。"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，林辰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混合着新地毯的化学纤维气味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"官方机构"的冰冷气息。这和他熟悉的学校走廊完全不同。那里永远有食堂飘来的油烟味，有操场晒过的橡胶跑道味，有王胖子偷偷带的辣条味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或者说，这里有的东西，他还不熟悉。
"紧张？"苏晓冉问。
"有点。"林辰承认。他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，塑料小猫被捏得咯吱响。
"你紧张的时候，"苏晓冉歪头看他，"异能会自己跑出来吗？"
林辰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。之前的每一次异能觉醒，都是在极端尴尬的情况下触发的——两千人面前跑调，全校面前跳广场舞，直播时让甲方跳钢管舞。但"紧张"和"尴尬"是不一样的。紧张是胃里的下沉感，是手心的冷汗，是心跳加速。尴尬是另一种东西，是事后回想起来想撞墙的冲动，是恨不得从未存在过的羞耻。
"应该不会，"他说，"得是真的觉得社死才行。"
"那你现在觉得社死吗？穿着校服站在一群正装异能者中间？"
林辰环顾四周。电梯里除了他们，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，正在低头看平板。大厅里散落着十几个年轻人，有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，有的独自坐在沙发上刷手机。没有人看他。或者说，看了，但很快移开了视线。
"还好，"他说，"反正他们不认识我。"
"全国直播的冠军，"苏晓冉挑眉，"你确定？"
林辰的胃沉了下去。
电梯停在四楼。门开的瞬间，他听到了王胖子的声音——那种独特的、带着点公鸭嗓的大嗓门，在走廊尽头炸开："辰哥！这边！我占了靠窗的！还能看到训练场！"
林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电梯。
402房间比想象中宽敞。两张单人床，两张书桌，一个独立卫生间。王胖子正趴在其中一张床上，脸贴着窗户，屁股翘得老高。听到开门声，他扭过头，脸上还贴着玻璃压出的红印。
"你们终于上来了！我跟你说，楼下那个喷泉——"他的声音戛然而止，目光落在林辰身后，"诶，苏晓冉你房间不在这层吧？"
"女生在三楼，"苏晓冉靠在门框上，"我上来送一下这个。"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，"我妈做的酱牛肉，说给林辰补脑子。"
"阿姨太偏心了！"王胖子哀嚎，"我才是需要补脑子的那个！"
"你确实需要，"苏晓冉把纸袋塞进林辰手里，"但补的是情商，不是智商。走了，晚上食堂见。"
她转身离开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林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，油香透过纸面渗出来，带着一点花椒的麻味。他突然想起，自己好像有三天没吃过家里的东西了。
"辰哥，"王胖子从床上爬起来，表情罕见地认真，"你觉不觉得，苏晓冉对你特别好？"
林辰把纸袋放到桌上，动作慢了一拍。"她对我们都不错。"
"不一样，"王胖子摇头，"她给你的是酱牛肉，给我的是'记得多喝水'。这能一样吗？"
林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打开纸袋，撕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。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，呛得他眼眶有点酸。不是辣的。是别的什么。
"胖子，"他含糊地说，"你说国际大赛，会是什么样的？"
王胖子愣了一下，显然没跟上话题的跳跃。但他很快调整了状态，盘腿坐在床上，开始发挥他作为"后勤队长"的调研能力："我问了上届的志愿者，说是分组对抗制。每个国家出五个人，先小组赛，再淘汰赛。最后剩下的两个人，单挑决冠军。"
"五个人，"林辰重复，"我们只有三个。"
"赵天宇啊，"王胖子说，"火焰操控，全国第二。你忘了？高铁上那个。"
林辰没忘。那个在车厢连接处独自站了一路的男生，手指上永远跳动着一簇不会熄灭的火苗。他看人的眼神很直接，没有周牧野那种礼貌的疏离，也没有林辰熟悉的、属于普通人的小心翼翼。那是一种属于强者的、理所当然的注视。
"还有呢？"
"还有两个名额，据说是从淘汰选手里复活投票，"王胖子挠头，"具体规则还没公布。但反正跟你没关系，你是种子选手，直接进正赛。"
种子选手。林辰咀嚼着这个词。三天前，他还在担心期末考试能不能及格。现在他是"种子选手"了。
窗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声。林辰走到窗边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训练场边缘。车门打开，走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。距离太远，看不清面容，但那种走路的姿态——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像丈量过——让林辰想起一个人。
赵铭。星途海城分部的负责人。那个在地下实验室里、用看商品的眼神看异能者的男人。
"胖子，"他的声音有点干，"那个是谁？"
王胖子凑过来，鼻子在玻璃上压扁。"不认识啊。但看那车，至少是教练级别吧？"
男人站在训练场边缘，抬头看向主楼。林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躲进窗帘的阴影里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，像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"辰哥？"
"没事，"林辰说，"可能是新来的教练。"
他没有说出那个猜测：那不是教练。那是观察者。和星途一样的、收集信息的观察者。
晚饭时间，食堂里的人比林辰预期的多。三十多张桌子坐了大半，嗡嗡的交谈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。他端着餐盘，跟在王胖子身后，感觉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。
"左边第三桌，"王胖子低声说，"那个红头发的女生，是全国第五，精神系，据说能让人产生幻觉。"
"右边靠窗，"王胖子继续说，"那个戴眼镜的胖子，全国第七，强化系，能把身体变成钢铁。"
"你背了所有人的资料？"
"后勤队长的基本素养，"王胖子得意地扬起下巴，"我还知道——"
他的话被一阵骚动打断。食堂门口，赵天宇走了进来。他一个人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火焰在右手的袖口若隐若现。所过之处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不是敬畏。是忌惮。火焰系异能的破坏力，在场所有人都清楚。
赵天宇的目光扫过食堂，在林辰身上停了一秒。然后径直走过来，在林辰对面的空位坐下。
"林辰，"他说，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
"赵天宇。"
"我知道你的异能，"赵天宇说，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周围的交谈声诡异地低了下去，"情绪操控。全国大赛的时候，你让赵昊在台上跳了三十秒踢踏舞。"
林辰的筷子停在半空。赵昊是全国第四，金属操控，据说能把硬币变成杀人飞镖。在全国大赛的半决赛上，林辰确实让他跳了一段。那是他第一次尝试"情绪操控"，效果比预期的更强烈。
"他恨你，"赵天宇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，"但我不在乎。我只想知道一件事。"
"什么？"
"你的异能，"赵天宇倾身向前，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，"对我有用吗？"
食堂里安静得可怕。林辰能感觉到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。这是一个测试。赵天宇在当众测试他，测试这个"靠搞笑拿冠军"的人，到底有没有真本事。
林辰的胃又沉了下去。但这次，伴随着下沉的，还有一种熟悉的、令人战栗的预感。那种预感告诉他：尴尬要来了。大的那种。
"你可以试试，"他说，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稳，"但我得先感到尴尬才行。"
"怎么让你尴尬？"
这个问题让林辰愣了一下。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。他的异能一直是被动的，是外界的刺激触发的。但赵天宇的眼神很认真，像是在研究一道数学题。
"不知道，"林辰诚实地说，"可能……让我当众出丑？"
赵天宇看了他三秒钟。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让全场震惊的事。
他站起来，端起自己的餐盘，走到林辰身边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全部倒进了林辰的碗里。
"现在，"他说，声音足够让半个食堂听见，"你欠我一个人情。在全国大赛上，如果遇到我，你要用全力。"
林辰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红烧肉。油脂渗进米饭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琥珀色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，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，能感觉到王胖子在旁边拼命憋笑。
但这不是尴尬。这是另一种东西。是被人认可的、奇怪的、带着一点温暖的……什么。
"好，"他说，"但如果我赢了，你要请我吃真正的红烧肉。这个太肥了。"
赵天宇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可能是一个笑，也可能只是面部肌肉的抽搐。然后他转身离开，火焰在袖口划出一道弧线。
食堂里的交谈声重新响起，但频率变了。林辰能感觉到，那些目光里的含义不一样了。不再是"那个搞笑的冠军"，而是"赵天宇认可的人"。
"辰哥，"王胖子用气音说，"你刚才应该让他跳个舞。现在多好的机会。"
"机会过了，"林辰说，夹起一块红烧肉，"而且……我不想让他尴尬。"
"为什么？"
林辰没有回答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赵天宇的眼神太干净了，干净到让他下不去手。那种眼神里只有对强者的渴望，没有星途那些人眼里的贪婪和算计。
晚饭结束后，林辰独自回到房间。王胖子去楼下小卖部买零食，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窗外的夜色。
训练场的灯光亮着，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不见了。但林辰的视线被另一个人吸引——一个站在场边的女人，金发，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不是亚洲人。她正在打电话，手势很大，表情严肃。
外国人。国际大赛的其他选手？还是……
林辰的瞳孔收缩。女人挂断电话，转身面向主楼。就在那一瞬间，她的目光穿透四楼的距离，直直地看向林辰所在的窗户。
她笑了。那种笑里没有温度，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商品。
林辰猛地拉上窗帘，心跳如鼓。他不知道她是谁，但他知道那种眼神。和赵铭一样的眼神。和星途一样的眼神。
暗影教廷。这个名字突然跳进他的脑海，带着冰冷的重量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林辰转身，看到王胖子抱着一堆零食走进来，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。
"辰哥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？"
"没事，"林辰说，"胖子，明天开始，帮我记一下所有外国人的信息。名字，异能，习惯，什么都行。"
"啊？为什么？"
林辰没有回答。他走回窗边，拉开一条缝隙。训练场边已经空无一人，仿佛那个金发女人从未存在过。
但他知道她存在。而且她知道他的存在。
这是游戏的新阶段。从国内的星途，到国际的暗影教廷。从让大家社死，到……
林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窗框。塑料小猫在背包上晃荡，在灯光下折射出廉价的光泽。
他突然很想给苏晓冉发消息。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，只是想确认一下，三楼某个房间里，有人和他一样还没睡。
手机亮起的瞬间，他看到了苏晓冉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：
"看到窗外那个金发女人了吗？别对视。明天详说。"
林辰盯着屏幕，突然笑了一下。那种熟悉的、带着一点无奈的、却又莫名安心的笑。
原来不是他一个人。从来不是。
他回复："好。酱牛肉很好吃。"
然后把手机放到枕边，等待明天的太阳。等待那个他一无所知、却必须面对的，国际舞台。
窗外，首都的夜空看不到星星。但林辰知道，它们就在那里。只是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。
就像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。就像他还没解锁的、名为"情绪领域"的下一个等级。
13000点尴尬值。还差1085。
他闭上眼睛，在黑暗中默数自己的心跳。一百零三，一百零四，一百零五……
某个地方，某个人，正在计划让他陷入真正的尴尬。不是玩笑式的，不是比赛式的，是生死攸关的那种。
而他会等着。等着那个时刻到来，然后把它变成力量。
这是他的异能。这是他选择的道路。
社死，然后变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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