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，枕头是湿的。
林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那是一片斑驳的水渍，形状像某种抽象画。他的头很疼，像是有人用锤子从里面敲过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他试图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，但记忆像是被搅浑的水，只能看到碎片。
胡同。裁缝铺。白色的面包车。还有...一个金发女人？
他坐起身，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，墙壁是白色的，床单也是白色的，带着消毒水的味道。是医院？还是集训营的医务室？
门被推开了。一个女孩走进来，端着一杯水。她很漂亮，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，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，眼睛很亮，但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。她看起来很累，累极了。
"你醒了，"女孩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"喝点水。医生说你 dehydrated，脱水。"
她把水杯递过来。林辰接过，指尖碰到她的手，触感很软，很凉。他喝了一口水，温的，刚好。
"谢谢，"他说，然后犹豫了一下，"我们...认识吗？"
女孩的手僵住了。水杯差点从她手里滑落。她的眼睛瞪大了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积聚，但她咬了咬嘴唇，硬生生地把那东西憋了回去。
"不认识，"她说，声音有点抖，但很快稳住了，"我是...志愿者。集训营的志愿者。你昨晚在训练中晕倒了，被送到这。"
"哦，"林辰点点头，接受了这个解释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他看着这个女孩，心里应该有什么感觉的，但那里一片空白，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。"我晕了多久？"
"一天一夜，"女孩说，她转过身，去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，背对着他，"现在是第二天下午。你...什么都不记得了？"
林辰努力回想。他记得自己叫林辰，18岁，异能者，能力是情绪领域。他记得有个叫王胖子的朋友，记得赵天宇，记得周子轩。但关于昨晚，关于那个金发女人，关于...为什么他会看着这个女孩的背影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涩？
"我记得一些碎片，"他说，"白色的车，金色的头发，还有...水？很多水？"
女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她转过身，脸上带着一个笑容，但那笑容很勉强，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。"那是梦，"她说，"你发烧了，做了噩梦。没有什么金发女人，也没有什么水。"
她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。"你好好休息，"她说，"我...我晚点再来看你。"
"等等，"林辰叫住她，"你叫什么名字？"
女孩停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，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很轻，像叹息。
"苏晓冉，"她说，"我叫苏晓冉。"
然后她开门走了出去，脚步很快，像是在逃。
林辰坐在床上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苏晓冉。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动，很熟悉，熟悉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。但他想不起来，想不起来他们在哪里见过，想不起来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右手的手掌里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。他盯着那道疤，试图回忆它的来源，但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：阳光，奶茶店的玻璃窗，和一个女孩红的像苹果一样的耳朵尖。
但那女孩的脸，是模糊的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这次进来的是王胖子，手里拎着一袋苹果，看到林辰坐着，他松了口气，大大咧咧地走进来："辰哥！你可算醒了！急死我了！"
"胖子，"林辰看着他，这个他记得，"我昨晚...发生了什么？"
王胖子的表情僵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门口，又看了看林辰，压低声音："你不记得了？"
"我记得一些，但很乱。我记得有个金发女人..."
"嘘！"王胖子赶紧打断他，凑近了，声音压得极低，"辰哥，那个金发女人...叫艾琳娜。她...她走了。为了救我们。还有，"他咽了口唾沫，"你升级了，14级，但代价是...遗忘。"
林辰皱起眉头："遗忘什么？"
"关于苏晓冉的记忆，"王胖子说，他的眼神很复杂，有难过，有心疼，还有一丝愤怒，"你们...你们之前是...是很好的朋友。非常好的朋友。但现在，你把她忘了。"
林辰愣住了。他看向门口，那个叫苏晓冉的女孩离开的方向。
"我们...是什么关系？"他问。
王胖子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："这得你们自己解决。我只是个后勤。但是辰哥，"他认真地看着林辰，"就算你不记得了，也对她好点。她...她昨晚守了你一夜，没合眼。"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那道疤痕，试图从空白的大脑里挖掘出什么。但他什么都挖不出来，只有一片荒芜。
"我知道了，"他说，声音很轻，"我会的。"
下午，医生来检查，说他可以下床活动了。林辰走出房间，发现这是集训营的医疗中心，走廊很长，白色的墙壁反射着刺眼的灯光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，不知道要去哪，只是本能地想找点什么。
他在楼梯间找到了苏晓冉。
她坐在台阶上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在微微颤抖。她在哭，但没有声音，只有那种压抑的，窒息的抽气声。
林辰站在她身后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"别哭了"，但觉得太轻佻；想说"我记得你"，但这是谎言；想说"我们会好起来的"，但他连"我们"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最后，他坐了下来，坐在她下面的那一级台阶上，背靠着她，隔着一层布料，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，和她的颤抖。
"我不记得了，"他说，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，"但我的身体记得。"
苏晓冉的哭声停了一下。
"我的手记得你的温度，"林辰继续说，他看着自己的手掌，"我的鼻子记得你头发的味道，柚子味。我的眼睛...记得你耳朵红起来的样子，虽然我想不起来为什么。"
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。苏晓冉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睛红红的，像兔子。
"所以，"林辰转过头，看着她，露出一个有点笨拙的笑容，"虽然我现在是个空壳，但你要不要...试着重新填满我？"
苏晓冉看着他，眼泪又流了下来，但这一次，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丑，鼻涕泡都哭出来了，但那是真心的。
"你果然是个傻瓜，"她说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"这种时候应该说'我会想起来的'，而不是'重新填满'。听起来像给汽车加油。"
"我不会说那种漂亮话，"林辰老实承认，"我只会说...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？"
苏晓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了声。她笑着笑着，眼泪又出来了。她伸手，捶了林辰的肩膀一下，不重，像棉花。
"走吧，"她站起身，抹了把脸，"去吃火锅。你答应过请客的，虽然你忘了，但账还在。"
"火锅？"林辰站起来，跟在她身后，"我们之前常吃？"
"嗯，"苏晓冉走在前面，没有回头，但她的声音传过来，很清晰，"你总点麻辣锅，然后被辣得流鼻涕，还嘴硬说'不辣'。"
"听起来确实很蠢，"林辰笑了，"那这次我点清汤？"
"不，"苏晓冉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"这次还点麻辣。我陪你一起吃辣。"
林辰看着她，那一刻，虽然记忆依然空白，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14500。
尴尬值在增长，不是来自尴尬，而是来自一种...失而复得的，小心翼翼的，想要重新开始的冲动。
他们走出楼梯间，走向食堂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两个正在重新认识彼此的陌生人。
也是两个，命中注定会再次相爱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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