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火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,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扑面而来,孟凡羽僵在原地,目光死死钉在医棚里那个素衣女子的身上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太像了。
眉眼、鼻梁、唇线,甚至是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,都和苏晚晴分毫不差,唯有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,是两人唯一的区别。
她端着药碗蹲在伤者面前,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,哪怕周围炮火连天,她的眼神里也没有丝毫慌乱,只有对伤者的担忧与心疼。
“很意外?”
玄清的声音自身前传来,孟凡羽猛地回神,才发现那个温润的年轻男子已经走到了他面前。
他身上沾着淡淡的药草香,指尖还带着包扎伤口留下的血迹,眉眼干净温和,没有半分后来黑雾缠身的阴戾,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他顺着孟凡羽的目光看向医棚里的女子,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、带着无尽温柔的笑,声音轻得怕惊扰了里面的人:“她叫林素,我的爱人。也是你先祖孟玄,口中那个‘会崩塌世间因果的执念。”
孟凡羽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钢笔,手心的护魂玉微微发烫,苏晚晴留在里面的灵力正在疯狂预警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压着声音反问:“你把我拉进幻境,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?”
“不然呢?”玄清轻笑一声,转身朝着医棚走去,“杀了你?在这里杀了你,太便宜你了。我要让你亲眼看看,你先祖口中的正道,到底是怎么毁了我的人生,怎么把我逼进不见天日的封印里的。我要让你看看,你们孟家世代守护的,到底是什么狗屁规则。”
他的脚步落下,周围的场景如同流水般飞速倒退。
炮火声渐渐远去,坍塌的街道恢复成了青砖白瓦的江南小镇,漫天硝烟变成了漫天飞絮,医棚变成了一间干净雅致的药铺。
孟凡羽下意识地跟上他的脚步,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只能看着眼前的场景流转,碰不到任何东西,也无法干预任何事——这里是玄清的执念幻境,他只是个旁观者。
飞絮飘飞的药铺里,林素正坐在窗边晒药,玄清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一支刻着素字的木簪,小心翼翼地帮她挽起长发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岁月静好,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。”玄清的声音在孟凡羽耳边响起,没有了之前的冷冽,只剩下无尽的怀念,“我是孤儿,是她父亲收留了我,教我医术,教我灵藏之道。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守着她,守着这间药铺,救能救的人,过一辈子安稳日子。”
场景再次流转。
边境战乱爆发,瘟疫随着逃难的百姓蔓延开来,林素看着门外挤满的伤者,红着眼对玄清说:“玄清,我们不能坐视不管。他们也是一条条人命。”
玄清没有丝毫犹豫,收拾好药箱,陪着她踏上了前往战区的路。
一路之上,他们风餐露宿,救了成百上千的难民与伤兵,哪怕数次身陷险境,玄清也始终把林素护在身后。
孟凡羽看着眼前的一幕幕,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之前一直以为,墟主是天生嗜杀的魔头,可眼前这个温润的男子,不过是个想和爱人安稳度日的普通人。
他懂那种失去一切的滋味,懂那种拼尽全力也护不住想要守护的人的无力感。
“你先祖孟玄,那时候也来了战区。”玄清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场景再次切换,回到了之前炮火连天的街道,“他是当时灵藏界的领袖,带着人来平定战乱,守护人间。他夸林素心善,夸我医术高明,说我们是人间正道。可后来呢?”
话音未落,刺耳的空袭警报骤然响起。
天边黑压压的敌军战机俯冲而来,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在街道上,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,房屋成片坍塌,火光冲天。
医棚里的百姓瞬间乱作一团,哭嚎声、惨叫声此起彼伏。林素猛地站起身,一把将躲在桌子底下的几个孩子护在怀里,对着玄清大喊:“玄清!带他们走!快!”
“素素!一起走!”玄清红着眼,伸手去拉她。
可就在这时,一枚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医棚的屋顶,轰然炸开。
燃烧的木梁带着火光砸了下来,正好挡在了两人中间。
林素用力将怀里的孩子推给玄清,自己却被坍塌的墙体困在了火海之中。
“素素!”
玄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,疯了一样想要冲进火海,却被冲进来的敌军士兵死死拦住。
刀光剑影在他眼前闪过,他红着眼斩杀了所有敌军,可等他冲进火海的时候,医棚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。
他在废墟里挖了整整一夜,手指磨得血肉模糊,最后只挖到了一支烧得焦黑的木簪,还有半片染血的素色衣裙。
孟凡羽站在一旁,看着玄清抱着那半片衣裙,跪在废墟里哭得像个孩子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喘不过气来。他终于明白,那跨越千年的执念,到底从何而来。
“我找遍了世间所有的灵藏,耗尽了半生修为,终于找到了逆转时空的办法。”玄清的声音沙哑,眼底的温柔彻底消失,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疯狂,“我只要回到炮弹落下前的那一刻,只要把她救出来,我什么都愿意付出。可你的先祖,我的亲哥哥,他毁了我的阵法。”
场景再次切换。
玄清站在一座巨大的灵阵中央,周身萦绕着无数灵藏的灵光,阵法中央的时空裂缝已经缓缓打开。
可就在这时,孟玄带着灵藏界的众人闯了进来,抬手就毁了阵法的阵眼。
“玄清,停下!”孟玄的声音威严,“逆转时空会崩塌世间因果,无数无辜的人会因此丧命!你不能为了一个人,毁了整个天下!”
“天下?”玄清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“我的天下早就没了!她死的时候,你们所谓的天下,在哪里?!你们口口声声说守护人间,可你们守护的,从来都是冰冷的规则!不是活生生的人!”
兄弟二人彻底反目,最终,孟玄以自身血脉为引,打造了藏品阁,将自己的亲弟弟,封印在了不见天日的第五层,一千年!
幻境渐渐归于黑暗,只剩下玄清和孟凡羽站在无边的黑暗里。
玄清转过身,眼底的温润彻底被阴戾取代,周身开始萦绕起熟悉的黑雾,和之前那个威压滔天的墟主,彻底重合。
“现在,你告诉我,你的先祖,是英雄,还是刽子手?”
孟凡羽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他无法反驳玄清的痛苦,也无法否定孟玄守护人间的选择,这场跨越千年的悲剧,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对错。
就在这时,他手心的护魂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,苏晚晴带着哭腔的声音,穿透幻境的屏障,清晰地传了进来:“凡羽!快回来!墟主的本体正在疯狂冲击最后一道封印!顾先生快撑不住了!他在骗你!他根本没想让你看真相,他只是在拖住你!”
孟凡羽浑身一震,猛地回过神。
而眼前的玄清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带着算计的笑,黑雾瞬间暴涨,将整个黑暗彻底笼罩。
“现在才反应过来?晚了。”玄清的声音阴冷,“既然来了,就永远留在这里吧。等我破开封印,我会让你身边的那个小姑娘,下去陪素素的。”
无边的黑雾如同潮水般朝着孟凡羽涌来,幻境开始剧烈扭曲,无数带着怨念的虚影从黑雾里钻出来,死死缠住了他的四肢。
他想要催动阁主印,却发现血脉里的力量,在这片幻境里,被彻底压制了。
而现实中的藏品阁里,最后一道封印的青铜门,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,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蔓延了整个门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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