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歌打电话来的时候，江辰正在出租屋里写《斗破》的四章。
“来公司一趟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对，录音棚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想听听你唱现场。”
江辰愣了一下：“现场？”
“录音棚版，专业的设备，专业的调音师，我想知道你那几首歌，最好的状态是什么样。”
江辰想了想：“行。”
半小时后，他到了天娱的录音棚。
那是一个地下三层的大房间，隔音做得很好，门一关，外面的声音一点都透不进来，里面摆着各种设备，调音台、麦克风、监听音箱，墙上是吸音棉，天花板上吊着扩散板。
沈清歌站在调音台后面，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。
“这是李岩，我们的首席录音师。”沈清歌介绍，“给很多大牌做过专辑。”
李岩看了江辰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沈清歌指了指录音间：“进去吧，先唱《消愁》。”
江辰走进录音间，戴上耳机，站在麦克风前面。
隔着一层玻璃，他能看见沈清歌和李岩在调音台前说着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灯光打在脸上，有点热。
李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开始。”
前奏响起。
不是他平时弹吉他的那种简陋伴奏，是专业的编曲轨道，弦乐、钢琴、低音提琴，层层叠叠地铺开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这是……
沈清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“我让人重新编了曲，你按自己的感觉唱。”
江辰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开口：
“当你走进这欢乐场……”
唱完第一遍副歌，他看见李岩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惊讶，是一种——专注。
像猎人看见了猎物，像工匠看见了上好的材料。
唱完最后一句，耳机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李岩的声音响起：“再来一遍，副歌可以再放开一点。”
江辰点点头。
第二遍，他放开了。
第三遍，他唱到一半，沈清歌突然打断：“等一下。”
江辰停下来。
沈清歌走进录音间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唱这首歌的时候，”她问，“在想什么？”
江辰愣了一下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歌看着他，“这首歌，是你写的，你唱的，你唱的时候，脑子里是什么画面？”
江辰沉默了几秒。
他想起了什么？
想起穿越前的自己，熬夜写剧本，第二天被骂得狗血淋头。
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。
想起被开除那天，主编把辞职协议推到他面前，眼镜片反着光。
想起苏姨的语音：“小江啊，明天把钥匙放门口就行。”
想起这些，就够了。
他看着沈清歌的眼睛。
“想一些事。”
沈清歌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她转身走出去，“按你刚才想的唱。”
第三遍，江辰唱得比前两遍都好。
唱完，他看见李岩在调音台后面，慢慢点了点头。
沈清歌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儿，盯着他看。
那眼神，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那天晚上，江辰在录音棚待了四个小时。
唱了《消愁》《平凡之路》《海阔天空》，每首都录了好几遍。
李岩全程面无表情，但每次他唱完，都会提一些很小的建议：
“副歌第三句可以再拖一点。”
“第二段的情绪，比第一段要往上走。”
“最后一句，收的时候慢一点。”
江辰一一照做。
四个小时下来，他嗓子有点哑，但心里是充实的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专业的录音棚里唱歌。
也是他第一次，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个“歌手”。
结束的时候，李岩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那几首歌，”他说，“我从业二十年，没见过这样的新人。”
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岩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沈清歌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累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她点了点头：“今天就这样，明天继续。”
江辰愣了一下：“明天还来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歌看着他，“你的歌，值得最好的制作，我要帮你做一张专辑。”
专辑？
江辰愣住了。
他才发了三首歌，就要做专辑？
“怎么，不敢？”沈清歌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挑衅。
江辰看着她，那眼神清冷、锐利，但又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敢。”他说。
沈清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那就行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江辰站在录音棚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他突然想起系统里那个数字：沈清歌怀疑度，32%。
她怀疑他，但还是帮他做专辑。
这个女人，到底在想什么？
之后连续三天，江辰都在录音棚泡着。
每天早上十点进去，晚上十点出来，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唱歌，李岩的要求越来越高，一句歌词能抠十几遍，一个气口能调半小时。
但江辰没抱怨。
他知道，这是难得的机会。
一个首席录音师亲自操刀，一个金牌制作人全程盯着，这种待遇，不是谁都能有的。
第三天晚上，他回家的时候，已经是十一点多。
楼道里的灯坏了，他摸着黑往上走。
走到三楼拐角，突然听见有人哼歌。
他停下脚步。
是《消愁》。
哼歌的人声音沙哑，调子不太准，但情感很足。
他继续往上走，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到了四楼，他愣住了。
401的门开着一条缝，灯光从里面漏出来。
哼歌的人，是苏姨。
他站在门口，有点意外。
那个天天催他交房租的老太太，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房东，此刻正坐在屋里，对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，一边擦着什么，一边哼着歌。
他轻轻敲了敲门。
哼歌声停了。
苏姨的声音传来：“谁？”
“苏姨，是我，江辰。”
门缝里露出半张脸，看了他一眼，然后门打开了。
“这么晚才回来？”苏姨上下打量他，“吃饭了没？”
江辰愣了一下：“吃……吃了。”
苏姨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屋里。
江辰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苏姨回头看他一眼：“站那儿干啥？进来。”
他走进去。
这是他第一次进苏姨的房间。
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老式的家具，搪瓷缸子，印花的床单，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，黑白的那种，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戏服，站在舞台上。
茶几上摆着那个老收音机，旁边放着一张照片——是刚才苏姨擦的那个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西装，笑容温和。
“那是你苏姨父。”苏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姨走过来，拿起那张照片，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
“他以前是评剧团的。”她说，“唱小生的，年轻的时候，台上一站，多少姑娘给他送花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。
“后来剧团散了，他就去工地干活，有一天，架子倒了，人没了。”
江辰沉默。
苏姨坐在沙发上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：“坐。”
他坐下。
收音机里还在放歌，是一个老掉牙的戏曲频道，咿咿呀呀地唱着。
“刚才那歌，”苏姨看着他，“是你唱的吧？”
江辰愣了一下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那孙女给我听的，说网上有个年轻人唱得好，让我听听。”苏姨看着他，“我听完，就觉得是你。”
江辰没说话。
“那歌，写得真好。”苏姨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我听了，想起你苏姨父。”
她看着窗外，灯光照在她脸上，那些皱纹突然不那么深了。
“他年轻的时候，也爱唱歌，不是评剧，是那些流行歌，什么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《草原之夜》，他都会唱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他说，唱这些歌的时候，就觉得自己还在台上。”
江辰看着她，这是一个真实的老人，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，一个怀念过去的普通人。
“苏姨，”他问，“您后悔吗？”
苏姨愣了一下：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……嫁给他？”
苏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“他活着的时候，对我好，死了，我还能想他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江辰，“人这一辈子，能有个让你想的人，就够本了。”
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姨走回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那房租，不着急。”
江辰愣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的活儿，好好干。”苏姨看着他，“我看得出来，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。”
她走回里屋，留下一句话：
“早点睡，别熬夜。”
门关上了。
江辰站在那儿，盯着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穿越以来，一直在想怎么活下去，怎么火，怎么封神。
他从来没想过，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，有一个人，二十年了，还在想着另一个人。
他走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回到自己屋里，他坐在床上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打开笔记本，写下几个字：
“《山丘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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