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辰写完了。
他盯着笔记本上那页歌词,手有点抖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偷了什么东西,但偷来的东西又确确实实握在自己手里。
《消愁》。
毛不易的歌,2017年那个夏天,让一个腼腆的男护士变成了家喻户晓的歌手,八杯酒,敬自己,敬过往,敬未来,敬所有在生活里挣扎的人。
江辰记得,当年他第一次听这首歌,是在出租车上,司机放的音乐,他坐在后排,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下车的时候多付了五块钱。
那时候他没想过,有一天这首歌会从他笔下写出来。
系统光屏还悬浮在视野边缘,冷冰冰地倒计时:23:47:32。
他需要把这首歌发出去。
怎么发?
注册账号、录歌、上传。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全是坑。
他没设备,没录音棚,甚至没一把像样的吉他。
江辰翻了翻手机通讯录,停在一个名字上:王胖子。
王胖子,真名王建国,他的大学室友,现在是某网文平台的编辑,两人关系铁,铁到王胖子能在他家蹭住半个月,也能在他被开除当天请他吃了一顿烧烤——用花呗。
江辰拨过去。
“卧槽,辰哥?”王胖子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,“你还没跳楼呢?”
“没呢,差一步。”江辰靠在窗边,“胖子,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认识搞音乐的人吗?有录音设备那种。”
对面沉默了两秒:“辰哥,你要干啥?你别告诉我你被开除了准备转行当歌手。”
“试试。”
“试试?你写剧本都写不明白,你唱歌?你上次KTV唱《死了都要爱》,把人家音响唱炸了,你忘了?”
江辰没接话。
王胖子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:“行吧,我认识一个哥们,搞地下音乐的,有个破工作室,我帮你问问,但你欠我一顿大的。”
“欠你十顿。”
“得嘞,你等着。”
挂了电话,江辰又盯着歌词看了一遍。
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这歌,是谁写的?
在系统给他的记忆里,这首歌的词曲作者是“毛不易”,但在蓝星,没有毛不易这个人。
那么,这首歌的作者是谁?
是他吗?
江辰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,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半小时后,王胖子发来地址:东五环外某艺术区,废弃厂房改建的工作室。
江辰穿上外套,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的男人,二十四岁,眼神疲惫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“江辰,”他对自己说,“你要是连这都干不好,就真没救了。”
他关上门。
下楼的时候,苏姨正拎着菜篮子回来,看见他,老太太脚步一顿,眼神警惕:“小江,我跟你说,房租——”
“苏姨,”江辰打断她,“再给我三天时间,三天后,我要是交不上房租,我主动滚蛋。”
苏姨愣了一下。
江辰没等她回话,直接走了。
身后传来老太太嘟囔的声音:“这孩子,今天咋跟换了个人似的……”
王胖子说的那个工作室,藏在一堆废弃厂房的最深处。
江辰找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生锈的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,上面写着“噪音基地”,下面是一堆看不懂的乐队名字。
他推门进去。
里面烟雾缭绕,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台老旧的调音台发呆,男人四十来岁,头发油腻,胡子拉碴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,手指夹着烟,烟灰已经老长,快掉下来。
“陈哥?”江辰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男人转过头,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两秒:“胖子的人?”
“对,江辰。”
“想录歌?”男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那烟灰缸是半个啤酒罐改的,“设备在这儿,自己会用吗?”
江辰看了看那套设备:老款的声卡,有杂音的话筒,一把缺了角的老吉他,简陋,但能用。
“我试试。”
陈向北没再说话,靠在椅子上,又点了根烟。
江辰拿起那把吉他,调了调音,弦有点锈,音还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陈向北在旁边看着,眼神里带着一种麻木的厌倦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,觉得自己能行,觉得自己能火,唱两嗓子就原形毕露,然后灰溜溜地滚蛋,二十年了,这个破工作室接待过几百个这样的梦想家,一个都没成。
江辰弹响了第一个和弦。
陈向北的烟停在半空。
前奏很慢,几个简单的和弦,像深夜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踩在人心上。
然后江辰开口了:
“当你走进这欢乐场,
背上所有的梦与想,
各色的脸上各色的妆,
没人记得你的模样……”
陈向北的手开始抖。
他听过无数人唱歌,专业的不专业的,好的坏的。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,什么歌都不能让他动容。
但这一首,他从来没听过。
那歌词像刀子,一句一句,扎在最软的地方。
“三巡酒过你在角落,
固执地唱着苦涩的歌,
听它在喧嚣里被淹没,
你拿起酒杯对自己说……”
江辰闭着眼睛,他自己也不知道,为什么唱得这么顺。系统给了歌词和旋律,但情感是他自己的。被开除的憋屈、被甩的难过、交不起房租的狼狈、在这个城市里活得像一只蝼蚁的绝望——全在这歌声里。
副歌响起的时候,陈向北的烟烧到了手指,他没感觉。
“一杯敬朝阳,一杯敬月光,
唤醒我的向往,温柔了寒窗,
于是可以不回头的逆风飞翔,
不怕心头有雨,眼底有霜……”
陈向北的眼眶发酸。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,自己刚来北京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夜晚,也是这样一间破出租屋,也有一把缺角的吉他。那时候他也写过歌,也做过梦,后来梦碎了,歌也忘了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唱的好像就是他。
“一杯敬故乡,一杯敬远方,
守着我的善良,催着我成长,
所以南北的路从此不再漫长,
灵魂不再无处安放……”
最后一个和弦消散在空气里。
工作室安静得像坟墓。
江辰放下吉他,睁开眼睛,发现陈向北盯着他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“这歌,”陈向北的声音有点哑,“谁写的?”
江辰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写的。”
陈向北盯着他,像要把他看穿。
然后,这个颓废的中年男人站起来,走到调音台前,按下录音键的回放。
刚才的歌声从破旧的音响里传出来,带着瑕疵,带着杂音,但那股力量一点没少。
陈向北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首歌,”他说,“能火。”
江辰没说话。
“但我的设备太烂了,录出来的效果不行。”陈向北把烟掐灭,“你等我两天,我找个专业的地方,重录。”
“两天?”江辰苦笑,“我只有24小时。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,从墙上取下一把吉他——那是一把保养得很好的马丁D28,和这间破工作室格格不入。
“用这个,再唱一遍。”他把吉他递给江辰,“我手机录,画质垃圾无所谓,重要的是声音,发到短视频平台,标题就叫‘一个素人的自白’。”
江辰接过吉他,沉甸甸的。
“陈哥,你为什么帮我?”
陈向北没回答,只是把手机架好,按下了录制键。
“开始吧。”
江辰看着他,突然在这个颓废的老男人眼里,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东西,叫不甘心。
他低下头,弹响了第一个和弦。
这一次,唱得比刚才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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