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青只是开始,后期才是地狱。
江辰回到北京,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,一关就是半个月。
粗剪版本出来的时候,整整四个小时,韩三平看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太长了,剪到两个小时以内。”
江辰知道他说得对,但剪哪场都觉得心疼。
病房那场不能剪,火车站那场不能剪,开场那场也不能剪——每一场都是演员用命换的。
他熬了三个通宵,终于剪出第一版:两小时二十分钟。
韩三平看了,还是摇头:“再剪,两小时以内。”
江辰崩溃了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,盯着屏幕发呆。系统突然弹出来——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】
【建议:开启放松模式】
【是否播放《肖申克的救赎》经典片段?】
江辰愣了愣,点了是。
屏幕上的安迪在雨中张开双臂,那一刻,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电影不是拍给导演看的,是拍给观众看的。观众不需要四个小时,不需要两小时二十分钟,他们只需要一个好故事。
他关掉系统,重新打开剪辑软件。
一周后,第二版出来:一小时五十八分钟。
韩三平看了,终于点头:“行了。”
江辰倒在椅子上,累得像条狗。
但还没完——配乐、调色、音效、字幕,每一项都要命。
陈向北主动请缨做配乐,他说这片子得用摇滚,不能用流行,江辰同意,让他试试。
一周后,陈向北拿来了小样——一首叫《活着》的歌,歌词是他自己写的,唱的是那些年见过的人、经过的事。
江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用吗?”陈向北紧张地问。
江辰点头:“就用它做片尾曲。”
陈向北眼圈红了,老头儿别过脸去,半天没说话。
后期做完,送审。
江辰知道这片子敏感,但没想到会这么敏感。
一周后,韩三平打电话来,声音很沉:“药监局那边卡住了,说有敏感内容,要修改。”
江辰赶到韩三平办公室,拿到修改意见,一看就傻了——病房那场戏要删,病人群像要删,程勇被抓那场要删,整整十二条意见。
“这怎么改?”他急了,“删了就没了!”
韩三平点了根烟,沉默了几秒:“你听我说,这是第一次意见,后面还有第二轮、第三轮,现在能做的,是先按他们的意思改一版,送回去,然后再谈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韩三平打断他,“你想让这片子见观众,就得过这关。当年《活着》拍了八年才上映,《霸王别姬》改了三十多处——你以为那些经典是一刀没剪的?”
江辰沉默了。
晚上他给沈清歌打电话,说了情况。沈清歌听完,问: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想抗争到底。”江辰说。
沈清歌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就抗争到底。但你得想清楚,抗争的结果可能是不上映,所有人白干。”
江辰知道她说得对。
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,最后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按修改意见改,但留一个导演剪辑版。
一周后,修改版送审。
又一周,意见回来——还剩五条。
再改,再送。
第三次回来的时候,只剩一条:片尾曲《活着》的歌词里有一句“活着就是等死”,要改。
江辰给陈向北打电话,陈向北听完,说:“改成‘活着就是活着’吧,也挺好。”
江辰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一个多月后,审核通过。
拿到龙标那天,江辰一个人在剪辑室里坐了很久。他看着那张小小的公映许可证,突然想起第一次看《药神》剧本的时候——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这条路会这么长。
手机响了,是沈清歌:“通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晚上庆祝。”
江辰笑了:“好。”
龙标拿到,下一步是定档。
韩三平建议放在春节档,说这个档期票房最高。但江辰犹豫了——春节档全是喜剧、合家欢,《药神》这种题材,会不会被淹没?
他找了几个发行公司聊,意见不一,有的说春节档竞争太激烈,不如放暑期;有的说趁着热度赶紧上,拖久了观众忘了。
最后还是沈清歌一锤定音:“听韩三平的,春节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片子不是给观众看的,是给所有人看的。”沈清歌说,“春节档人最多,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买票,也比其他档期强。”
江辰想了想,同意了。
定档大年初一。
消息一出,圈内哗然。有人说江辰疯了,敢跟那些大片硬碰硬;有人说这是炒作,一个新导演的处女作能有什么票房;还有人说这片子题材敏感,活该扑街。
江辰没理会,开始跑路演。
路演第一站,上海。
八百人的影厅,坐满了。放映结束,灯光亮起,掌声响了五分钟。有个中年女人站起来,哭着说谢谢——她母亲当年也是吃不起药,去年走了。
江辰站在台上,不知道说什么。
路演第二站,广州。
有个年轻女孩问:“导演,你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?”
江辰沉默了几秒,说:“因为有些事,不说就忘了。”
路演第三站,成都。
一个老大爷拉着他的手,说:“小伙子,谢谢你。我老伴就是吃不起药走的,这片子,我替她看了。”
江辰眼圈红了。
路演跑了十站,他见了太多人,听了太多故事。那些故事比电影更残酷,更真实,更让人心疼。
他开始明白,《药神》的意义不在票房,而在那些哭过的人、那些被记住的人、那些因为这部电影而改变一点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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