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谱一共三十六页。
江辰和沈清歌花了整整一周，才把全部内容整理出来，大部分是曲谱，夹杂着一些手写的文字注释，字迹潦草，有些地方甚至模糊不清，得靠猜。
“这句写的是什么？”沈清歌指着其中一页，眉头紧皱。
江辰凑过去看了看，摇头：“看不清，可能是‘夜雨’？”
“不对，应该是‘夜语’，”沈清歌说，“你看这笔划，像不像‘语’字？”
两人争论了半天，最后决定暂时空着。
第七天晚上，江辰独自坐在书房里，盯着那本古谱发呆。
他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三十六页纸，不只是曲谱，不只是手稿，而是第0任宿主留下的某种...密码。
可他解不开。
正想着，桌上的台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然后是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江辰抬起头，看到灯罩里冒出淡淡的烟雾。烟雾越来越多，渐渐凝聚成人形。
白发老人又出现了。
“第0任宿主？”江辰站起来。
老人点点头，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。这一次他没有穿古装，而是换了一身现代人的衣服——白衬衫，黑裤子，很普通的样子。
“是不是很惊讶？”老人问。
“有点。”江辰重新坐下，“我以为你只是意识碎片，没想到能显形。”
“我也是意识碎片。”老人说，“但这里是你的书房，你的空间，只要你愿意，我可以显形。”
江辰沉默了一会儿，问出了那个憋了四年的问题：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老人看着他，慢慢开口：“我叫裴旻。”
江辰一愣。
裴旻？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。
“唐朝人。”老人补充道，“唐玄宗时期，当过宫廷乐师。”
江辰想起来了。
裴旻，唐朝著名音乐家，被誉为“乐圣”，史书上说他“善击筑，能歌《霓裳羽衣曲》”，但传世作品极少。安史之乱后，他就从史书上消失了。
“你是裴旻？”江辰不敢相信。
“对。”老人笑了笑，“是不是觉得，乐圣不该长我这样？”
江辰没说话，他确实想象过第0任宿主的样子——可能是某个古代文豪，可能是某个失意才子，但从没想过是乐圣。
“安史之乱那年，我六十二岁。”老人缓缓道来，“叛军攻破长安，我的乐谱、手稿、乐器，全都没了，我逃出城的时候，身上只带了一支笔。”
江辰静静地听着。
“逃到蜀中后，我躲在山里，靠给人写曲子换口饭吃，但那些曲子，都不是我自己的。”老人叹了口气，“我的东西，全留在长安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老人说，“一个道士，他说他能帮我，把记忆里的曲子留下来。”
江辰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道长教了我一套心法，说可以把记忆‘封印’起来，传给后人。”老人继续说，“我练了三年，终于在临死前，把毕生所学封印成一个‘系统’。”
“那套心法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摇头，“道长没告诉我名字，他只是说，这套心法来自上古，是用来传承文化的。”
江辰沉默。
“我死后，系统就离开了，它选了第一个人，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......”老人看着他，“直到第九十九个，你。”
“为什么选我？”
“不是选你，是你主动激活的。”老人说，“系统一直在世间游荡，等待有缘人，那些有缘人，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心里有一团火。”
“什么火？”
“创作的欲望。”老人说，“不是想红，不是想赚钱，是想表达，你被公司开除那天，蹲在出租屋里喝酒，心里想的是：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吗？我的东西，就这么没人看吗？”
江辰愣住。
“系统感应到了那团火。”老人说，“所以它出现了。”
江辰想起那天晚上。他确实那么想过——不只是因为失业，不只是因为没钱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，可能再也没机会创作了。
“所以系统不是从天而降的，是我自己召唤的？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老人点头，“系统是你心里的火，变成了能看见的东西。”
江辰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前98任宿主呢？”他问，“他们为什么陨落？”
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因为他们心里的火，被系统烧光了。”
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，噼里啪啦的响。
老人坐在椅子上，望着窗外的雨幕，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第1任宿主，是个秀才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他很穷，穷得连饭都吃不起，系统给他一首诗，他抄了，中举了，然后他再抄，再抄，越抄越多，最后成了当地有名的才子。”
江辰听着，没说话。
“但他一辈子没睡好觉。”老人转过头看他，“每天晚上都做噩梦，梦见那个被他抄了诗的同窗，那人站在他床前，问：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？”
江辰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噩梦，心里一紧。
“第37任宿主，是个画家。”老人继续说，“他本来画得很好，有自己的风格，但系统太方便了，他抄一幅，卖一幅；再抄一幅，再卖一幅，抄了十年，他发现自己画不出自己的东西了——手抖，心慌，拿起笔就想到别人的画。”
“他后来呢？”
“疯了。”老人说，“死的时候，屋里全是画，没有一幅是他自己的。”
江辰沉默。
“第72任宿主，是个作家。”老人看着他，“你可能听说过他——民国时期，有个作家叫张恨水，写言情小说的。”
江辰一愣：“张恨水？”
“不是那个张恨水，是另一个。”老人摇头，“他笔名叫‘恨水’，但真名没人知道，他抄了二十年，写了上百部小说，每一部都是爆款，但临死前，他把所有手稿都烧了，他说：我分不清哪些是我写的，哪些是抄的了。”
江辰闭上眼睛。
那些噩梦，他也有过，那些质问的眼神，那些挥之不去的负罪感，他也体会过。
“他们不是坏人。”老人说，“他们只是...太依赖系统了，系统给他们名，给他们利，给他们一切，他们以为那是自己的本事，忘了系统只是工具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没陨落？”
老人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因为你遇到了她。”
江辰一愣：“沈清歌？”
“对。”老人点头，“她是你心里那团火的守护者，她怀疑你，试探你，但从来没放弃你，她让你知道，那些作品不是你的，但那些情感是你的。”
江辰想起沈清歌的笔记本，想起她写的那些歌词，想起她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。
“没有她，你早就跟前面那98个人一样了。”老人说，“不是系统害的，是你自己——你心里的火，差点被贪欲烧光，是她帮你把火重新点起来的。”
江辰沉默。
“系统不是镜子，是你自己。”老人说，“这句话，你终于懂了吧？”
江辰点头。
镜子只能照出你的样子，但你自己，才是那个样子。
“那我以后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老人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雨。
“把古谱完成。”他说，“用你自己的方式，然后，把它传下去。”
“传给谁？”
“你的孩子。”老人转过头，“或者别人的孩子，谁都可以，只要他有那团火。”
江辰沉默了。
“系统不会消失。”老人继续说，“它会一直存在，等待下一个心里有火的人，你不在了，它就去别处，它在世间流转了千年，会继续流转下去。”
“那我是第99任宿主，谁是第100任？”
老人笑了。
“不知道，可能是我，可能是你，可能是任何一个心里有火的人，系统不是选人，是等人。”
江辰想了想，问：“那我还能见到你吗？”
“你想见，就能见。”老人说，“我在你心里，那本古谱里，有我的记忆碎片，你每次打开它，都能感应到我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江辰，眼神慈祥。
“孩子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，我的东西，有人接住了。”
说完，老人的身影渐渐变淡，最后消失在空气里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
江辰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面前那本泛黄的古谱，久久没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拿起笔，在那页看不清的地方，写下两个字：
“传承”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清歌推门进来，看到江辰趴在桌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握着笔。
那本古谱摊开在他面前，最后一页多了几行字。
她凑过去看，是一首新写的曲子，名字叫《千年》。
下面有一行小字：
“献给第0任宿主，献给前98个没走完的人，献给所有心里有火的人。”
沈清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，什么都没说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古谱上。
那些泛黄的纸页，在光里，像是活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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