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传承者》开机第十二天,剧组转场到郊区的一个老戏园子。
这是苏姨当年登台的地方,四十年过去,戏园子早就荒废了,屋顶漏雨,座椅残缺,舞台上的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,但苏姨一进门,眼眶就红了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她站在舞台中央,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,“最后一次登台,唱的《白蛇传》,台下坐着一百多号人,坐得满满的。”
江辰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苏姨转过身,冲他笑了笑:“小子,谢谢你,让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再上一次台。”
“苏姨,您不老。”江辰说,“您站在这儿,还是当年那个角儿。”
苏姨摇摇头,但眼里有光。
今天的戏份,是老年传承者重回旧地的一场戏,剧本里写:她一个人站在废弃的戏台上,唱了一段当年的戏,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,鞠了一躬。
苏姨看完剧本,只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开拍前,江辰有点担心,苏姨毕竟七十多了,这几年没练过,嗓子还能不能唱?他私下问过她,要不要找配音,苏姨瞪了他一眼:“看不起谁呢?”
现在,她站在台上,穿着那身从箱底翻出来的旧戏服,化着简单的水妆,灯光打在她身上,脸上的皱纹被光影柔化,恍惚间,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。
“各部门准备。”江辰举起对讲机,“录音开机,摄影开机,第27场第1镜,开始。”
苏姨深吸一口气,开口唱:
“断桥之上,风雨凄凄,我许仙,与娘子,两分离......”
声音一出,全场安静。
那不是七十多岁老人的声音——清亮,婉转,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,但又稳得住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每个音都转得圆圆满满。
罗叔的摄影机稳稳地跟着她,镜头推近,再推近,捕捉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。
江辰盯着监视器,手心全是汗。
苏姨唱完最后一句,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,缓缓鞠了一躬。
“好!停!”江辰站起来。
全场愣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掌声。
罗叔放下摄影机,冲苏姨竖起大拇指。陈向北在旁边抹眼睛。连赵昆仑都站起来,用力鼓掌。
苏姨站在台上,冲大家笑了笑,然后转身走向后台。
江辰跟过去,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,对着镜子发呆。
“苏姨?”
她没回头,只是轻轻说:“小子,你知道吗,我四十年没唱过这段了。”
江辰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我最后一次唱,是在这儿,唱完,剧团就解散了。”苏姨的声音很轻,“我当时想,这辈子,可能再也没机会唱了。”
江辰没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后来我改行,嫁人,生孩子,当房东,我以为那些东西都忘了。”她转过头看他,“但刚才一站上去,张嘴就唱出来了。”
江辰看着她,发现她眼眶里有泪。
“苏姨,您不是忘了,是藏起来了。”
苏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藏起来,对啊,是藏起来了。”她抹了抹眼角,“藏了四十年,今天让你小子给翻出来了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那场戏,一条过。
收工后,江辰带着苏姨回老家。
这是沈清歌提议的——她说,既然苏姨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好好告个别,那就带她回去,跟过去告个别。
苏姨的老家在河北农村,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。开车三个小时,下了高速,拐进一条土路,两边是麦田和杨树。
苏姨坐在后座,一直看着窗外。路过一个村口时,她忽然说:“停一下。”
江辰停下车。苏姨下车,走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前。
“这树,我小时候爬过。”她摸着树干,“那时候我跟隔壁的二丫头比赛,看谁爬得快,她爬不过我,就哭。”
沈清歌也下了车,站在苏姨身边。
“那边,以前是个戏台。”苏姨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空地,“我第一回登台,就在那儿,唱的是《小放牛》,唱砸了,忘词了,台下的人笑我。”
她说着说着,笑了。
江辰和沈清歌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回到车上,继续开。进了村,找到苏姨的老宅。房子早就没人住了,院子里的枣树还在,结满了青色的果子。
苏姨站在院子里,看了很久。
“我娘当年就坐这儿。”她指着枣树下的一块石头,“我每次出门演戏,她就坐在这儿等我回来。后来我不演戏了,她还是坐在这儿等我。”
江辰走过去,扶着她在石头上坐下。
“苏姨,您想哭就哭吧。”
苏姨摇摇头,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。
“我娘走的时候,我没在身边。”她抹着泪,“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我都没去看过几回,我当时...我当时不想见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”苏姨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她想让我继续唱,可我已经不唱了。”
江辰沉默。
“我唱了一辈子戏,最后不唱了,我娘到死,都没听我再唱过一段。”苏姨抬起头,看着枣树,“小子,你说,我是不是不孝?”
江辰在她面前蹲下来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苏姨,您听我说。”
苏姨看着他。
“您娘等您,不是因为想听您唱戏。”江辰说,“她等您,是因为您是她的闺女。”
苏姨愣住。
“您唱不唱戏,她不在乎,她在乎的是您过得好不好。”江辰说,“您现在过得挺好,有戏演了,有人陪着,还上了电视。她要是在天有灵,一定高兴。”
苏姨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沈清歌也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苏姨,您是角儿。”她轻声说,“您娘一定为您骄傲。”
三个人就这么蹲在枣树下,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很久之后,苏姨擦干眼泪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家。”
江辰和沈清歌站起来,跟在她身后。
走到门口,苏姨忽然回头,对着空荡荡的院子,轻轻鞠了一躬。
什么话都没说。
但江辰知道,她在告别。
回程的路上,苏姨靠在座椅上,睡着了。
江辰放慢车速,尽量开得平稳。
沈清歌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姨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她今天哭了很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感觉,她是真的放下了。”
江辰点头。
窗外的麦田一片片掠过,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金黄色。
他想起第0任宿主说的话:
“传承,不只是传东西,是传感情。”
现在他懂了。
苏姨把戏传给他,他把感情传回去。
这才是真正的传承。
一个月后,《传承者》杀青。
杀青宴上,苏姨喝多了,拉着江辰说了很多话。说她年轻时候的事,说她娘的事,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。
最后她拍着江辰的肩膀,醉醺醺地说:
“小子,你是好人。”
江辰扶着她,笑了。
“苏姨,您也是好人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:“什么您您您的,叫苏姨!”
“苏姨。”
“哎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大概是哪个酒店在办喜事。
江辰看着那些烟花,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
“有些东西,不会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活着。”
就像苏姨的戏,就像那些快被遗忘的老手艺,就像第0任宿主的古谱。
有人记得,就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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