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夜格外黑。
李有财已经躺下了，但睡不着。最近总这样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太多，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——无人机在飞，导弹在炸，穆萨被人带走，尤素福在电话里哽咽。他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那三块还在，黑暗中隐约能看见轮廓。他想，等这批货发出去，真该把天花板刷一刷了。
手机突然震了。
他一把抓起来，是王建国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么晚打电话，肯定没好事。
“喂？”
王建国的声音很沉，没有平时的轻松。
“出事了。”
李有财坐起来，心跳加速。
“什么事？”
王建国说：“老周那边，出了内鬼。”
李有财愣住了。
“老周？”
“帮你走货的那个老周。”王建国顿了顿，“他手下有个人，被政府军收买了。你们最近走的那几条线路，全被盯上了。”
李有财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那货呢？穆萨那边的货呢？”
王建国说：“货没事。老周提前发现了，把那人处理了。但渠道不能再用了。”
他说“处理”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但李有财听得后背发凉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王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这边还有一个人。明天联系你。但需要时间重新布线。穆萨那边，可能要等几天。”
李有财说：“几天？”
王建国说：“至少一周。”
李有财脑子里嗡的一下。
一周？
穆萨那边正在打仗，正在最吃紧的时候。一周收不到货，他们能撑住吗？
王建国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。
“我知道你急。但这事急不来。新渠道必须安全，否则出了事，你这边也保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穆萨那边，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挂了电话，李有财坐在床上，久久没动。
窗外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拿起手机，想给尤素福发消息，但又放下了。说什么？说货要晚一周？那边正在打仗，晚一天可能就是几十条人命。
他放下手机，躺回床上。
一晚上没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李有财就去了老张家。
老张正在院子里打太极，看到他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早？”
李有财在台阶上坐下，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老张听完，没说话。他继续打着太极，动作很慢，很稳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收势，在李有财旁边坐下。
“那个王建国，怎么说？”
李有财说：“他说一周内能搞定。”
老张点点头。
“那就等。”
李有财说：“可穆萨那边……”
老张打断他。
“你急，有用吗？”
李有财没说话。
老张说：“打仗的事，他们比你懂。能不能撑住，他们自己心里有数。你要做的，是把货做好，把渠道走好。其他的，你管不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拍李有财的肩膀。
“回去补个觉。看你那黑眼圈。”
他进屋了。
李有财坐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老张说得对，急没用。
从老张家出来，李有财去了厂里。
小刘已经在干活了。看到他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“李老板，您怎么这么早？”
李有财说：“睡不着。”
小刘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端了杯水过来。
“您是不是有事？”
李有财接过水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把事情简单说了。
小刘听完，脸色变了。
“穆萨那边……能撑住吗？”
李有财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小刘低下头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。
“那咱们先把货准备好。渠道一来，马上发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。
“我让小周他们加加班。能多做一个是一个。”
李有财说：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小刘摇摇头。
“不辛苦。穆萨来过咱们这儿，吃过咱们的饭，叫过咱们兄弟。他那边有事，咱们不能不管。”
她走了。
李有财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有点热。
下午，尤素福的消息终于来了。
“李老板，货什么时候发？”
李有财看着那几个字，手指悬在屏幕上，半天打不出字。
最后他还是回了。
“渠道出了点问题。需要等一周。”
发出去之后，他盯着屏幕等回复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五分钟。
尤素福没回。
李有财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他想象着那边的情况——尤素福看到这条消息，脸色会变成什么样？他的兄弟们还在等着这批货，现在告诉他们要等一周，他们会怎么想？
又过了十分钟，尤素福终于回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
李有财看着那三个字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安慰的话，解释的话，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。
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。
“撑住。”
尤素福没回。
那天晚上，李有财一个人在店里坐着。店里很静，只有墙上老钟的滴答声。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，脑子里全是穆萨和尤素福的样子。
手机突然震了。
是穆萨。
“李老板。”
李有财愣住了。穆萨很少直接发消息，一般都是尤素福传话。
他赶紧回：“在。”
穆萨说：“尤素福都告诉我了。”
李有财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穆萨说：“别说对不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李老板，你知道我被关着的时候，每天都在想什么吗？”
李有财没说话。
穆萨说：“我想的不是怎么出去，是外面的兄弟能不能撑住。我想的是，他们有没有电机，有没有无人机，有没有人帮他们。”
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。
“后来我知道，你在帮他们。你顶着压力，继续发货。你换了渠道，冒着风险。你每天晚上等消息，担心他们。”
“李老板，有你这样的人在，我们什么都不怕。”
李有财看着那些消息，眼睛有点酸。
他打字：“穆萨，货会到的。一周后，一定到。”
穆萨回：“我知道。我等。”
他又发了一条。
“李老板，你记住，不管发生什么，我们都会撑下去。因为你在帮我们。”
李有财久久没动。
三天后，王建国来了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，脸色比之前轻松了些。
“新渠道找好了。”
李有财眼睛一亮。
“什么人？”
王建国说：“还是叫小马。但不是之前那个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是电话。货到了，打这个。”
李有财接过纸条，看了看。只有一个号码。
王建国说：“这个人更可靠。话少，办事利索。但价格比之前高一成。”
李有财说：“行。”
王建国看着他。
“你也不问问高多少？”
李有财说：“不问。能走就行。”
王建国笑了。
“你现在，越来越像个老板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“那个穆萨，不错。能处。”
说完，他走了。
第五天，货装好了。
两百个电机，一百个轴承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小刘把出货单递给李有财。
“李老板，您看看。”
李有财接过单子，看了看。数字都对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小刘。
“这几天辛苦了。”
小刘摇摇头。
“不辛苦。能帮上穆萨就行。”
小周走过来，站在旁边。
“李老板，这批货，我磨的刀，比平时多了一倍。”
李有财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小周笑了。
小林和小吴也走过来，站在后面。
小林说：“我测量的零件，一个都没错。”
小吴说：“我……我也多干了。”
李有财看着他们，心里突然有点热。
这些人，都知道穆萨是谁，都知道那边在打仗，都知道这批货很重要。他们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默默地干。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，货装车走了。
李有财站在厂门口，看着货车消失在街角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有点暖。
手机震了。
是小马。
“货收到了。三天后上船。”
李有财回：“好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白。
他突然想起穆萨说的话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们都会撑下去。”
他笑了。
撑下去。都会撑下去的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车间里机器还在响，小刘他们还在干活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轰隆隆的，像心跳。
他站在车间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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